第62章 死了的才是英雄

一路向前山路越发崎岖,道路两旁古木参天不见天日,只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三人沿途果然又见到几处类似的遗迹,有半塌的石墙,有掩在灌木丛中的地基,甚至有一处疑似当年蓄水或储粮的石坑。

“云哥儿,你说当年那些人,躲在这深山里,吃的穿的从哪里来啊?”

张山好奇地问道,试图驱散一些刚才的沉重气氛。

“靠山吃山吧。”

张云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边回答,“这铁山之中有水源,也能狩猎采集,还能开辟一些田地,不过缺粮当也是常态……”

张山叹息一声,“缺粮的时候那怎么办……”

张铁头这时忽然插了一句:“真到了那份上,树皮、草根、革带…啥都能吃下去,只要能活下去。”

张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细想。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地势险要,视野开阔,可以远眺山下蜿蜒的路径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平台上散落着更多人工痕迹,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石臼。

“这里恐怕是一处重要的哨卡或者据点。”张云判断道。

他走到平台边缘,极目远望。山川形胜,尽收眼底,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地。

看着这些遗迹,他能想象数当年,在此守望的巴蜀军民,日夜警惕着山下可能的烟尘,那心情该是何等的焦灼与紧张。

而当烽烟真的升起时,又是何等的壮烈与决绝。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张云不自觉地再次吟起那首诗,但在此情此景下,诗句似乎褪去了些许少年扬名的狂傲,增添了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凉与决绝。

著史封侯,固然是壮志,但守护身后万千生灵,同样是顶天立地的丈夫所为,甚至更为悲壮。

他在那石臼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张山和张铁头。

“铁头叔,您后来…是怎么回到家乡的?”张云轻声问道

张铁头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笑了笑道:“仗打完了,没死的就跟着大军回来……”

咱受了些伤,不能在军中待着了,就回了家……回来后先是在族里帮忙,后来咱就进了山,再后来云哥儿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艰辛与伤痛,可想而知。

“铁头叔,您是真正的英雄。”

张山由衷地说道,眼里满是敬佩。

“屁的英雄……”张铁头嗤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波澜。

“活着回来的,都她妈不算英雄。死了的,才是真的英雄。”

他的话让张云心中触动不已,他看向张铁头道:

“铁头叔,只有活着才能记住死去的英雄,才能告诉后人发生过什么。”

张铁头看了张云一眼,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三人在平台上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此时山风渐起,也带来了些许凉意。

张云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今日怕是难以翻过这铁山。不如找个相对避风平整的地方,早点歇下,明日再决定是继续往前还是原路返回……”

张山自然是没意见,张铁头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指向不远处一个背风的石壁下方:“那里可以。”

三人上前一起动手,很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接着三人又从周围捡来了一些干柴。

张铁头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张山则拿出了携带的干粮和肉脯。

就着清水吃完简单的晚餐,夜幕已彻底降临。

张山走了一天山路,又听了那么多打打杀杀的故事,此刻也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不过他的手却始终放在弓箭上。

张云靠着石壁,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还在回想着白日的所见所闻所思。

铁山的历史,宋时的悲歌,如今卫所的弊政,边军的艰辛……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些比八股文章更真实、更沉重的东西。

“铁头叔,您恨那些蒙古人吗?”张云这时忽然向坐在篝火旁的张铁头问道。

张铁头闻言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

“恨过。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想杀回去。后来慢慢的,倒是淡了些。

打仗嘛,就是你杀我,我杀你。边地那些鞑子,也是为了活下去,抢粮抢女人抢牲口。

只是手段太狠,不留活路。说到底,是咱们自己不够强,才老被人欺负。老祖宗够强的时候,他们就得乖乖臣服。”

“所以,国家与家族个人一样还是要自强才是。”

“嗯!”张铁头重重地应了一声,“拳头硬,道理才硬。云哥儿文章写得再好,也挡不住刀枪……若是敌人打过来了,最终还得靠刀枪说话。”

张云闻言却是若有所思。文章经济,固然重要,但一个国家的强盛,确实离不开武备的整肃。

两人又交谈了一番,渐渐的张云也感到倦意袭来,他对张铁头道:“铁头叔,我先睡会儿,后半夜换我守夜。”

“不用,云哥儿你睡你的。咱习惯了,熬得住。”张铁头不容置疑地说,“在山里,必须得警醒点才成。”

张云知道拗不过他,也知道有张铁头守夜,绝对安全,便也不再坚持,当下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闭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三人便早早起身。

先是用山间的清泉洗漱一番后又用了些干粮,商议一番后便继续向深山行去。

越往深处,草木也是愈发葱茏,前番战斗的痕迹也更加清晰可见。

烧得焦黑的树干,散落在地上的锈蚀箭簇,甚至在一处陡坡下发现了一具被野兽啃噬过、只剩零星布片与白骨的残骸。

张云看着这些痕迹,感叹道:“看来官兵打到这里,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张铁头闻言摇了摇头道:“这卫所兵真的是已经烂透了……”

张云点了点头,面上忧虑之色一闪而过,他叹息道:“经常与四夷作战的川中卫所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沿海一带的卫所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