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九边之地的边军，因常年与鞑靼、女真对峙，频经战阵，饷银虽也时有克扣，但终究战力犹存，若非有边军在我大明恐怕将沦为宋……”
张铁头有些惊异地看了张云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有见地的话来。
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北方，声音低沉道：“云哥儿见识不凡。边军…确实苦寒，也…确实能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幽深，却不再多说。
张山听得似懂非懂，只觉气氛有些凝重，不禁挠了挠头道：“云哥儿，铁头叔，你们说的我不太明白，但我想这官兵打不过土匪，总是不太应该的。”
张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山哥儿说的是……”。
三人继续往前，山路也愈发难行了，不过四周的景色倒是愈发苍翠雄奇。
三人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所在，忽然看见前方两山夹峙之间，竟矗立着一座以巨石垒砌而成的残破寨门。
那寨门虽已部分坍塌，门楣朽坏，蔓草丛生，但依旧能想象出当年的巍峨。
张云停下脚步，仰望着这座古旧的关隘，心潮澎湃。
他指着那寨门道：“山哥儿，铁头叔，你们看。这怕就是宋时留下的军寨门了。”
“云哥儿，你懂的真多……”
张云闻言却是想到了史书上关于蒙元入侵和铁山抗蒙的记载。
他声音低沉的道：“我记得史书有载，南宋末年，蒙元铁骑南下，踏破我蜀中河山。
其所过之处，屠城灭寨，尸横遍野，蜀地十室九空，惨烈无比。
当时，我们犍为乃至整个嘉定府的军民，不愿引颈就戮，便纷纷退入铁山凭借山势和山中所产之铁，修建寨堡顽强抵抗……终蒙元一朝，铁山军民都未降蒙……”
张云的话语不禁让张山与张铁头两人想到了蒙元入侵的惨烈。
蒙元入侵之事可是刻在了每一个川人的骨子里。
巴蜀之地在宋时可是有两千万人口，可到了元时竟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口。
就是到了如今川中编户齐民的人口也不到宋时的十分之一，就算把没有落籍的隐户和各地土司所控制的人口，如今川中人口也不过宋时的七分之一。
张山看着眼前的寨门，听着张云所言，又想到了自小从父亲和乡邻长辈口中听到的故事。
此时他仿佛听到了当年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看到了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呼吸都急促起来，喃喃道：“那些蒙古鞑子真可恨！咱们川人……都是好样的！”
就连一向沉默张铁头，此刻也面色凝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那冰冷粗糙、仿佛浸染过鲜血的巨石，眼神锐利如刀，又带着一丝难言的悲怆。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沉默良久，方才声音沙哑而沉重的缓缓道：
“那群狼崽子…从来就没变过。不止是宋末，就在十多年前，成化之时，他们也没消停过。
“我……我年轻时，也曾随军出塞，远征过漠北。”
张云和张山顿时都惊讶地望向他，尤其是张山，眼睛瞪得溜圆，他从未听铁头叔提起过这些。
张铁头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那一年是成化十六年，大军出塞誓要捣巢犁穴。咱们兄弟几个…都在军中。
漠北的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子，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那些狼崽子们狡猾的很，仗着自己马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苍蝇一样烦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隐隐还带着一丝痛苦：“后来…后来咱们中了埋伏……箭像雨一样下来…人喊马嘶…乱得很……”
咱们百户为了护住咱，背后挨了三箭…噗通一声就栽下马去，血染红了黄沙…钟二哥…陷在了重围里，再没出来…还有赵胡儿…年纪最小，第一次上阵…连人头都没能抢到一个，就……”
他说到这里，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恸和恨意：“这一仗下来，活着的兄弟没剩几个。
咱这条命，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
这时正好一阵山风从身旁呼啸而过，那风穿过古老的寨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亡魂哀歌。
张山此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眼圈发红，他看着张铁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的长辈，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张云心中也同样是巨震，他没想到张铁头竟有这样一段惨烈的过往。
他对张铁头也是肃然起敬，他郑重地躬身一礼：“铁头叔，恕晚辈无知，竟不知您有如此经历。您和您的兄弟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值得后人永世铭记。”
张铁头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言，很快就将所有的悲痛与往事都重新埋回了心底，面上已然恢复原本那副沉默硬朗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了些许。
三人一时无话，静静地站在这座见证了数百年烽烟的古寨门前，各自沉浸在历史的悲壮与个人的感怀之中。
张云望着眼前巍峨苍莽的铁山，心中那股因科举文章而起的迷茫，似乎被这股历史的洪流冲刷得淡了一些，一种更为宏大、沉甸甸的东西正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写的文章，或许不应该只是圣贤书的微言大义，也不仅仅是个人前程的企盼，更应该包含着对这方土地、这些人民、这段厚重历史的思考与责任。
并且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决不能让鞑清入关的事再发生，为了阻止此事他将不惜一切。
“走吧，”
良久，张云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坚定，
“我们再往前看看。这铁山，值得我们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张山用力点了点头，似乎也想从那种压抑悲壮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张铁头默不作声，率先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