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情深

“考上了再说。”

张鸿祯淡淡地打断他,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他带着张昶,径直走向祠堂旁边的族学方向。

张富站在原地,看着族长父子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张老四和沉默的张云,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和沉重。泥泞的小道仿佛吸住了张老四的脚,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他沉默得像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紧抿着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斧凿般深陷下去。

王氏抱着睡着的张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着丈夫铁青的侧脸,又看看身边沉默的二儿子,终于鼓起勇气道

“老四……族长都开口了……要不……就让云娃儿去试试?……云娃儿说不定真能读出来……”

“试什么试!”张老四猛地停下脚步,像被点着的炮仗,压抑了一路的情绪骤然爆发。

他转过身,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嘶哑颤抖:“谷娃儿的腿,谷娃儿的腿还没钱治!再拖下去,就真废了!”

“要是让云娃儿去读书,就要再添一份丁税?你告诉我,钱从哪来?粮从哪出?全家五口人,喝西北风去?”

他指着不远处自家那几间在暮色中更显破败的茅草屋,手指都在哆嗦。“与其读书……不如去寻个师傅做篾匠……读书,读什么书,能当饭吃吗,啊!”

张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艰难赶上,正好听到父亲的怒吼。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挪到父亲面前,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爹,别怪娘,让云娃儿去吧,我这条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力的伤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灰暗,随即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横竖……就这样了。就算治不好,也饿不死我,但老二不一样……他脑瓜子灵光,比我能耐……族长都瞧出来了……让他去……让他去读书……”

“要是……要是他真能读出个名堂,将来考个秀才相公,咱家就不用再受这份苦,我的腿…说不定也有钱治了!爹!这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张老四看着大儿子因疼痛和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亮光,听着那“唯一的指望”,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骂儿子胡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泥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沿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王氏也早已泪流满面。

张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颤抖的背影,看着大哥因用力支撑身体而发白的手指关节,看着母亲无声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当晚,破败的茅屋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舐着锅底,锅里是张仲山送来的野猪肉炖的萝卜汤,浓郁的肉香此刻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一家人沉默地喝着汤。

张云躺在散发着霉味和稻草味的硬铺上,听着屋里此起彼伏、带着沉重心事的鼾声和大哥因腿疼而压抑的呻吟,久久不能入睡。

惨淡的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扭曲的光影。

他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地上,摸到门外。

清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细树枝,就着朦胧的月光,

在门边相对平整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还不睡?”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张云吓了一跳,手中的树枝掉在地上。是张谷。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拖着那条伤腿,扶着土墙,艰难地挪到张云身边坐下。

“哥……”张云连忙去扶他,触手一片冰凉和僵硬。

张谷摆摆手,示意不用扶。他就着月光,看着地上那清晰可辨的字,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云娃儿,你当真想去读书?”

张云看着地上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大哥在月光下更显苍白憔悴的脸,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想…可是哥,你的腿……家里……爹说的对,或许当个匠人更适合我……”

“别想那么多。”张谷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张云枯黄的头发,动作笨拙却透着一种兄长的温柔。

“咱们老汉他……就是嘴硬心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族学。

“读书是好事,大好事。二爷说得对,你是块料。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么个灵光娃儿,不能埋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弟弟泪汪汪的眼睛,语气变得坚定:“明日…明日我去找二爷。二爷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他也支持你读书,明天只要二爷出面,这事……就有转机。”

“你只管好好准备。记住,要是……要是真能进去,就给我往死里读,读出个人样来!别辜负了……别辜负了爹娘的心,别辜负了二爷的情分……”

张云用力的点了点头,“哥你放心,只要能读书,我就一定能读出个样来!”

张云这番话并非是乱说的,这几日他发现自己与张云原本的灵魂似乎已经完全融合了。

他发现自己如今的记忆力就算不能说过目不忘,但也相差无几了。

而且他脑中毕竟还有后世不少知识,这些知识别看现在似乎用不上,但等过几年,到哪的时候却是有大用,至少靠着后世的知识,衣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时张谷在怀中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本破旧的《三字经》。

“这是哥上次去蜀王府时,捡到的…本来早就想给你…可……现在…”

张谷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用力的把书塞进了张云手中。

“云娃儿,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哥还等着你中秀才的那一天呢……”张谷说着话,强迫自己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