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读书不易

“二哥!”

他声音陡然提高,又赶紧压低。

“这事……这事莫提!读书是好,可……可那要落籍!多一份税赋!咱家……谷娃儿这样,林娃儿还小,地里收成也就将够糊口,哪里还经得起……”

他急急地说着,仿佛那族学是个吃人的陷阱。

“我晓得,我晓得咱家的难处!”张仲山打断他,大手重重拍在张老四瘦削的肩膀上,眼神恳切。

“可云娃儿不一样,窝在地里刨食,屈才了!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

他眼中闪着山里人朴实的憧憬,“我和你嫂子商量了,我和山娃儿手脚麻利,往后多进几趟山,多打些猎物,总能帮衬些!束脩书本啥的,我们咬牙也凑点!”

张老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二娃,你可想读书!”张仲山这时转头询问张云。

张云点头道:“想,做梦都想……”

迟疑片刻张云继续道:“二爷(伯),族长读书不成,不等于我也读书不成……”

“好小子,有志气,二爷支持你!”

一旁的张山也叫嚷道:“二娃,哥也支持你!”

“二哥!”一旁的张老四这时却是叫嚷了一句。

张仲山看向张老四,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四,好好想想吧,可不能当真耽误了二娃,当初若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是突然住口摇了摇头。

张老四的脑袋也是一下子耷拉了下来,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可……”他看向了一旁的张谷,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哎,老四你好好想想吧,过几天我再过来……”张仲山显然知道张老四的顾忌,并没有逼迫他。

临走之前,张仲山又揉了揉张云的头,“云娃儿,别怪你爹……”

送走张仲山父子,那半扇野猪肉和两只野兔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更深的纠结取代。

张老四没有回屋,依旧蹲在冰凉的门槛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张云小心地凑过去,“爹,我想读书……我一定能读出个样来的!”

这一次张老四并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张云一眼,默默点燃了旱烟。

……

清明祭祖这天,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张氏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穿着各自最好的、浆洗得发白的衣裳,脸上带着敬畏和期盼。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味道和泥土的潮气。

族长张鸿祯穿着一身半旧的文士缎袍,站在祠堂正门前的石阶上,神情肃穆地主持着祭祀。

他身后半步,跟着他八岁的嫡子张昶,小家伙也穿着一件小小的绸面夹袄,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盘祭品。

张云一家挤在人群的外围。张老四和王氏都显得有些局促。

冗长的祭祀仪式终于结束。族长张鸿祯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压下了嗡嗡的议论声:

“列位宗亲,肃静。祖宗庇佑,族中人才乃兴旺之本。今年族学蒙养堂,按例要添三个蒙童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凡我张氏子孙,年满六岁至十岁的男童,皆可报名。三日后辰时,仍在祠堂,由族学王老夫子并几位族老主持考核,择优录取。”

人群立刻又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带着兴奋、期待和算计。

一个穿着体面藏青细布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挤出半步,正是族长张鸿祯的堂弟,也是族里仅次于族长的富户张富。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地发问:“族长,这族学,今年是个什么章程?也好让大伙儿心里有个底。”

张鸿祯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朗声道:“照旧例,入选蒙养堂的三人由族内提供笔墨纸砚,至于束脩……”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也由族内负责,至于其他孩童若想读书,笔墨纸砚需的自备,其他开支也需自行承担……”

这时他的语气加重,“不过若是入学,必须落籍,落籍之后,其应缴之税丁税徭役,按朝廷法度,需自家承担。此乃祖宗定下的规矩。”

“税赋自家承担……”张老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张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张云吃痛。

“走,回家!”

“爹,我想读书!”

张云倔强的挣脱了张老四的手,他很清楚若是就这样回去,他读书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走!”张老四低喝一声,拉着张云的手就要往人群外挤。

“爹!”

张云急叫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父亲身后的张昶,却是被张云父子的动作吸引住了。

他挣脱了旁边仆妇的手,小跑着穿过人群,跑到张云面前,仰着小脸问:“喂,你就是那个啥子张云?”

张云被迫停下脚步,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窘迫,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张昶似乎来了兴致,从自己绸袄的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光滑的梨木块,上面用墨清晰地刻着几个字。

他得意地举到张云眼前:“认得吗?先生昨日教的。”

张云看着那几个繁体字“人、之、初,性、本、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念了出来:“这是…‘人’、‘之’、‘初’……”他故意没说全,也装作不认识后面的。

张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你还真认得……”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张鸿祯和张富的注意。

张鸿祯微微蹙眉,走了过来。张富也紧随其后,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张鸿祯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云,眼神锐利。

他盯着张云看了几息,接着又瞥了一眼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张老四,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老四。”

张老四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族……族长。”

“让你家云娃儿,三日后也来试试吧。”张鸿祯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

张老四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局促地搓着开裂的手掌:“族长……族长恩典!可……可这这丁税徭役……我……我家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