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待夫子示意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将昨日李廷考校的经过,特别是关于“民贵君轻”之辩以及后续几个问题的问答,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
“李表兄言学生‘四书理解不下于一般生员’,族长亦勉励有加,并赐下银钱笔墨。”
王恕静静听着,抚须的手在听到张云对“贵”字的解释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待张云说完,他缓缓点头:“李廷乃府学生员,眼界不低。他能有此评语,足见汝平日用功,根基渐厚。族长厚赐,亦是期许深重。汝当戒骄戒躁,更上层楼。”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张云顿首,随即道出此行核心,
“族长问及学生日后科举本经选择,学生自知见识浅薄,不敢妄断,特来求教夫子。敢问夫子,我大明科考,具体是何流程?所考内容又有何侧重?”
王恕闻言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道:“嗯,汝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朝科举,童生欲进学为生员(秀才),需连过三试: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多在二月,由本县知县主持,考五场,首重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兼及经义、律赋、策论,考校基础文理与制艺初阶。
府试在四月,由知府主持,内容类县试不过稍深。
院试最为关键,由各省学政(提学官)亲临各府主持,正场考两篇八股文、一首诗,复试常加考一篇文并默写《圣谕广训》。录取者方为生员,入县学或府学。”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继续道:“生员之后,欲晋身举人,则需赴省城参加三年一举之乡试(秋闱),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首场考四书文三道、五经义四道;次场考论一篇、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其中,首场四书文与五经义乃重中之重,尤以本经发挥为根基!
乡试中举,方有资格赴京参加会试(春闱)与殿试,博取进士功名。”
张云听得全神贯注,将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刻入心底。
“至于五经选择,”王恕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张云,“此乃立身科举之根基,关乎一生学问路径,务必慎之又慎。五经各有其道,亦各有其难:
张云拱手道:“还请夫子解惑!”
这《诗经》温柔敦厚,文辞优美,诵读者众。然其义理多寓于比兴,需深厚涵咏之功,易学难精,且竞争者众。
《尚书》乃上古诰命典谟,义理宏深,为政之圭臬。然其文字佶屈聱牙(艰深晦涩),训诂浩繁,非有坚忍之心与卓绝记诵之力者,难窥堂奥。
《礼记》包罗万象,典章制度、人伦礼仪皆在其中。条目繁多,体系庞杂,需极强之归纳梳理能力,且与《周礼》、《仪礼》常需互参,易令人目眩。
《易经》乃诸经之首,玄妙莫测,象数理占,变化无穷。其哲理深邃,然入门极难,易陷于虚无玄谈,非天赋异禀或得明师真传者,慎入此门。
《春秋》微言大义,一字褒贬,寓王道大义于简练史事之中。习此经,需熟稔三传(《左传》、《公羊》、《穀梁》),精研笔法,善析史事以明大义。其难在精深与史识,然一旦贯通,文章必有筋骨,见解卓然不群。”
王恕剖析完毕,室内一片沉静。张云凝眉沉思,五经之利弊在脑中反复权衡。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夫子:“敢问夫子,当年治何经典?”
王恕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追忆,随即化为沉静:“为师一生,专治《春秋》。”
张云心头一震,夫子的答案似乎印证了他心中某个隐隐的倾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的思索和盘托出:“学生反复思量夫子所言,亦观自身性情。学生不敏,于玄妙《易》理恐难深入;《尚书》古奥,恐耗日持久;《诗》虽美而精微处难握;《礼》则浩繁,恐失之琐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唯《春秋》一门,虽言简而义深,然其依托史实,讲求义理法度,学生读之,常觉脉络可循,大义凛然,心向往之。”
“今闻夫子亦治《春秋》,更觉此乃冥冥指引。学生斗胆,愿效夫子,专攻《春秋》,恳请夫子允准,并严加教诲!”
王恕定定地看着眼前目光坚定、条理清晰的少年。张云的选择并非盲从,而是基于对自身清晰的认知和对经典的理性分析,这让他心中甚慰。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
“善。《春秋》乃经世之学,非徒记诵可成。其重史实,更重史识;重文辞,尤重大义。”
“习此经,须熟读三传,尤以《左传》为本,精研笔削之义,洞察兴衰之由。”
“为师治《春秋》数十载,深知其路崎岖,然若能登堂入室,则根基稳固,文章自有风骨。”
“汝既有此志,为师当倾囊相授。自今日起,汝便以《春秋》为本经,心无旁骛,笃志潜修!”
“谢夫子成全!”
张云离座,深深一揖到底,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从王熠处出来,张云的心已经定了大半。
本经选定了《春秋》,前路虽艰,却也有了明确方向。
心中不再迷茫,张云感觉自己走路似乎都轻快了很多,现在还没有过元宵,一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拜年的人。
如今张云在这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是小有名气。
“云哥儿,这是去给夫子拜年了!”
“是呢,叔这是去哪呢……”
“云哥儿,下回帮你二嬢也写副春联啊……”
“没问题……”
一路和村民们打着招呼,时不时还聊上几句让张云的心情越发不错。
刚进家门,就听见爹娘与二爷在院中说话。
“……这皮子硝得不错,明日赶早去县城,兴许能卖个好价钱,换些盐巴和灯油,再给二娃买些纸。”
“二爷,你明天要去县城?”张云听到声音眼睛一亮,快步走进院子。
张云早就想进城看看了,听到父母与二爷张仲山的对话心思一下子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