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娘,听说你病了几日,可是正月里着凉了?”安平伯夫人崔氏细细打量着榻上的小乔氏。
小乔氏无力地靠着软枕,声音低淡:“不过是在送春宴上吹了风,不碍事,养两日便好了,母亲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话音平平,没滋没味,仿佛母亲这一趟来,是可有可无的事。
崔氏见女儿这副冷淡模样,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薇娘,母亲是关心你。女子身子本就娇弱,你平日里须得仔细养着。”
小乔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母亲当年罚长姐跪祠堂,整整一夜,数九寒天里,长姐冻得脸色青紫,浑身僵直。那时,怎不见母亲说女子身子娇弱?如今倒来怜惜她了。
见女儿不接话,崔氏心头冒火,又思及今日来意,硬生生按捺下去:“薇娘,母亲今日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是您放印子钱折了本,还是阿弟又偷了家中地契去赌?”小乔氏面色冷然,眼也不抬,“直说吧,这次要多少银子填窟窿?”
何必拐弯抹角,直说要从她这儿拿什么不就行了。偏还要打着探病的名头,连带着她也得陪着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戏。
累不累!
崔氏被女儿说中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今日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倒冲着自家母亲撒火。”
她朝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容嬷嬷?”平日容嬷嬷寸步不离薇娘身边,今日进来这许久,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她病了。”小乔氏不想提容嬷嬷。一提容嬷嬷,就想起陆青;一想起陆青,就想起那日的憋屈...
送春宴那天,真是把她一整年的窝囊气都受尽了!
“母亲,您上回来,为着阿弟在我这儿哭了半晌,说他被人欺负。实则是他和几个纨绔为了个粉头打架,让我出银子平息。”
“再上回,是您要和舅舅家的长媳合伙开酒楼,手头紧,来找我拿钱。”
“还有一回,阿弟把家中地契偷出去,全输在了赌坊,您怕父亲知道了要打死他,让我去赎回来。”
小乔氏掰着手指,一桩一件,翻得崔氏脸色渐渐发青。
看着母亲吃瘪的模样,小乔氏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母亲,您哪次来不是找我填坑的?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崔氏想发作,又想着今日所求,只得强忍下来。薇娘已不是从前的薇娘了,她做侯夫人,也有十几年了。
长女性子刚硬,认准的事从无转圜余地。可薇娘不同,这小女儿向来如面团般好拿捏,她揉捏惯了,今日怎这般阴阳怪气!
“我是真有事与你商量。”崔氏缓了语气,“松儿渐渐大了,等他袭了世子位,京中难免有不安分的姑娘贴上来。与其日后提心吊胆,不如早些把亲事定下。”
“青儿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她自小没亲娘,是你这亲姨母一手带大的,你的话,她总是听的。”
“我这外孙女打小娇贵,我自是舍不得她嫁到那些不知根底的高门深院里吃苦。”
崔氏脸上堆起慈和的笑,目光温软地看着小乔氏:“我想在崔家挑两个有出息的孩子:女孩儿选那贤良端庄、品貌皆好的,将来定也孝顺你,给松儿做世子夫人。”
“男孩儿选个敦厚上进的,让青儿嫁回我娘家去,有我护着,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小乔氏双眸圆睁,定定看了崔氏好一会儿。
她肩头开始无声耸动,压抑的闷笑从喉间滚出,最终化为失控的狂笑。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笑得她眼角迸泪,浑身颤栗,犹如狂风过境。
崔氏望着女儿这般癫狂模样,一脸错愕,莫不是病傻了?
小乔氏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颊边泪痕,才幽幽开口:“母亲,您当年真不该嫁进伯府。”
“您该去盘间钱庄,每日坐在那银子堆上,一个时辰数一遍。不够的话,就半个时辰数一遍,那才叫过瘾。”
“您这般会盘算,做伯夫人太屈才了!伯府后院统共才二十来个姨娘,哪够您盘的?”
崔氏被这番话砸得发懵。
小乔氏眉眼弯弯,嘴角却勾着一抹讥诮:“我和长姐赔上一辈子还不够,您的手还要伸到松儿这儿来?”
崔氏顿时恼了,脸上那点慈和一扫而空:“你这是什么浑话!我哪一桩不是为了孩子们着想?”
“京里那些看着花团锦簇的权贵门户,后宅的腌臜事还少吗?青儿是我长女唯一的骨血,我怎舍得她吃苦!”
“松儿是未来的侯爷,世子夫人自然要知根知底的才稳妥。若让那些不明不白的女子进来,你能拿捏得住?”
“母亲不过是惦记侯府的富贵罢了。”小乔氏冷冷道:“说什么为了孩子,这话您自己信么?”
“你...”崔氏气极反诘,“这些年来,你难道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偌大侯府后宅,就你一人当家,既无妾室争宠,又无庶子添乱,京中多少妇人眼巴巴地羡慕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知足...
母亲何时知足过?
长姐在世时,安平伯府全仗长姐支撑。母亲畏惧长姐威势,在她面前尚肯退让几分。
长姐不许母亲插手她的婚事,说:“我已依您的意思嫁了,由我帮衬伯府足矣,不能再把妹妹的一生搭进去。薇儿的大事,让她自己选。”
长姐说过,要让她挑个称心如意的。长姐盼着她能寻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离。
挑个称心如意的...是长姐许她的。
可最终,她还是被母亲逼着嫁进了侯府。母亲在富贵窝里浸得太久了,再也回不去了。
长姐不在了,就换她顶上,继续让母亲过着滋润富足的日子。
如今,母亲又把主意打到了松儿头上——是算计着她不在了,还有孙辈...
一代一代,都要为母亲奉献牺牲。
小乔氏心底一片寒凉。她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不是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
“孩子们的事,您不必惦记了。”小乔氏斩钉截铁,“他俩,不会再让您盘算!”
陆松,她绝不可能再让母亲插手半分。母亲夺走了她的一切,竟还想染指她仅剩的儿子!
至于陆青...若是两个月前,她或许还能做个人情。既能让母亲称心,也不算委屈陆青。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柔顺好拿捏,和长姐一样,事事总先想着旁人。有武安侯府撑腰,又有丰厚嫁妆,嫁去崔家自是受不了委屈。
只要陆青像她和长姐一般,时时接济崔家,就能在崔家抬头挺胸地过。
——就像施舍乞丐。
给些银钱好处,他们便会对你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有钱有势时,是看不见崔家人獠牙的。
可如今,她哪还敢把陆青嫁去崔家?天晓得陆青会做出什么、说出什么。
想起送春宴那日陆青给她的难堪,太夫人近来又频频为她撑腰,险些连她这主母的脸面都不顾...
小乔氏已然拿不准陆青了。
总觉得她像茧中困蝶,正暗自蓄力,隐隐有挣脱之势。一旦破茧而去,便再也缚不住了。
这话,还不能对母亲说。
“薇娘,母亲最疼的就是你。”崔氏软下嗓音劝道:“我对你长姐严苛,对你可是一向宠爱有加。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盘算不盘算。”
母亲最疼她?不过是因为她最听话、最好拿捏罢了。
母亲养孩子,和养狗没什么两样,只求两样:听话,乖顺。
不听话如长姐,跪出一身隐疾,再赔上一条命。
听话如她,搭上一辈子幸福,让母亲对她予取予求。
“母亲,银子我可以给,人您就别惦记了。”小乔氏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您有两个女儿,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能供您使唤...”
“可我只有松儿一个。恕女儿不孝,不能拿他来给您献祭。”
她的亲骨肉,只能由她做主,旁人谁也没资格。
“薇娘,你还在怨我?”崔氏收起那点残余的温和,冷冷盯着小乔氏。
“当初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我给过你重新选的机会。嫁进侯府,不是你亲自点的头么?”
长女骄傲倔强,从未在她面前低过头。可小女儿不同,她是过不了苦日子的。
长女或许会为了反抗杀出一条血路,小女儿却只会淌着血泪,乖乖走上那条对她“最有利”的路。
“你还在为那个书生的事怨我?”崔氏一针见血,扎得小乔氏鲜血淋漓。
“母亲——!”
小乔氏失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