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春堂虽非皇家御用香铺,却是京师的老字号了,从前朝经营至今,已有五十余载。
这还是头一遭被人砸了场子,还不敢吭声。
白掌柜小心翼翼地绕开满地狼藉,身后小厮手捧填漆云纹托盘,奉上三只甜白釉莲纹盏。
盏中雪水煎佛手,茶烟袅袅。
白掌柜恭恭敬敬地向傅鸣行礼。
“各位大人辛苦了。小店无好茶,唯有这佛手茶是秘制方子,与雪梨膏同煎,秋冬饮之可润肺去燥。请各位大人润润嗓子。”
眼见一楼大堂被砸得七零八落,损失不小,但白掌柜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在大贞,有三种人万万不能得罪:
第一是蛮不讲理的皇室贵胄,第二是趾高气扬的各家贵女,第三便是杀人不眨眼的刑卫司。
白掌柜确信,倘若他前脚嚷出让刑卫司的人赔钱,后脚他连人带铺子都得一起消失。随手给他安个“窝藏罪犯、图谋不轨”的罪名,他一家老小就全完了。
想起前日夜里,他正在铺中挑灯核账,忽地窜入几个黑衣人。
对方手法老练,鹿皮手套直捂口鼻,指节狠狠压向他耳后穴道。刹那间他半身僵麻,随即粗麻袋当头罩下,将他直接拖走。
好吃好喝养了他两日,今日一早又将他扛回铺子。
从头至尾,他都不知是谁绑了他、是谁放了他、又是谁供他吃喝。
原来被人劫持是这般滋味。
跟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他以为的劫持,是皮鞭蜡油一日三顿打;实际上的劫持,却是好酒好菜热被窝。
有人来报:“大人,后院有情况。”
傅鸣冲纪明略一颔首:“白掌柜便交给你了。”
后院里,许正望着院墙上的斑斑血痕。
蒙面人丢下的素绢帕子也染了血污,未及拾起,他已嗅到帕上的香气。
帕子一角有个模糊的章印。
这帕子许是用来包裹私印的,香气极淡,大抵是因离开账册主人太久,又被旁人藏了几日,沾染了多人的气息。
许正略一思忖,将帕子凑近鼻尖,用力嗅了嗅。
没错,与那半本账册上的香气极为接近,是同一人之物。
这几日他与傅鸣按兵不动,冷眼瞧着朝中不断有人上书为太子求情。
户部郑侍郎已死,宅中财物也早被刑卫司起获。钱锦家的账册仅录数目,这些都无法直接指证太子。
开印后,户部尚书拿出郑侍郎写下的、与曹如意勾结贪贿的“自白书”,算是一人担下全责。
太子至多落个“识人不明”的无关痛痒小过,根本伤不到他。
成国公借此发力,朝中多人联名上书,称太子闭宫自省多日已有悔悟,毕竟是国之储君,若长期拘禁,恐损太子康健,引朝野动荡。
为救太子出来,上书官员不惜提议“用三年俸禄为太子立‘省身义仓’,赈济京师流民,以彰其悔悟之实”。
以官员捐俸换太子解禁——这招,算是用到了庆昌帝心坎上。
太子亦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上书,自称“昏聩失察”,又说“多日未见父皇,十分想念,已形销骨立”,声称“日日在宫中研读祖训及《通鉴》,以便日后明辨忠奸,不再为奸佞所蒙蔽”。
宫内已有传言,说庆昌帝有些心软了,还命人给端庆宫送去了太子爱吃的雪乳糕。
据说太子为此涕泪纵横,长跪不起,感念皇恩,说要斋戒抄经。
照此情形,太子被放出来、脱罪免责,不过是早晚的事。
大臣们心知肚明:庆昌帝不会把太子怎样,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待太子出来,必有仇报仇。这些参与查案及上书要求严惩太子的人,怕是都要遭殃。
局势一边倒,自会有人按捺不住。再不出手,恐前功尽弃。
于是,便有了今日花春堂这一出。
傅鸣告诉他,那半本册子上的香气,其中所含苏合香与沉香皆为上品,满京师唯有花春堂方有此等货色。
既知货从何处出,剩下的便是守株待兔。
傅鸣让人放出口风,说花春堂的掌柜正在清点家私,打包箱笼,准备跑路。
果然,人来了。刚欲放置东西,便被刑卫司的人围了。
许正与众贵女一同躲在廊柱后,见对方翻身出院墙时,扔下了这条帕子。
沈寒与溪雪避开人群,穿过月洞门出来,便见院中仅有一人,半蹲在石板地上,正拈着绢帕对着日头细看。
帕上的印记,许正觉得似在何处见过。
刚欲转身去寻傅鸣,便瞧见那夜轻烟楼外的女子,正用与上次如出一辙的鄙夷目光,冷冷看着他。
许正颇有些意外。
两次皆遇同一人,正好借此机会解释一番。
“姑娘,是上回那个人妖!”溪雪想起来了,指着许正,一脸惊诧。
上回她与姑娘在华彩楼后巷,便见到这人妖从狗洞钻出。
姑娘后来告诫她们:“你们日后出门,若遇这等服妖者,当绕路而走。”
沈寒也认出来了。
虽今日对方换了男子服饰,也未敷粉簪花、衣衫不整,但瞧他拿着条女子用的帕子贴鼻细嗅,便知此非常人。
她在侯府时,听齐嬷嬷说过:前朝有个服妖者,名唤桑冲,以一副人形画皮行走于世。
此人精研女红,剃须绞眉,自称寡妇教授女工,十年间流窜多地,骗了百余名女子,不但毁人清白,还勒索钱财。被识破后,判了凌迟。
故而大贞对服妖者定有“杖八十”的刑律。
这人虽换了男装,瞧着身姿挺拔,眉如墨画,飘洒清逸,却仍透着一股子邪气。
“人妖”缓缓走近。
“这位姑娘。”许正微笑。
他思索片刻:若贸然说明自己并非有男扮女装之癖,未免唐突。
开阳曾说过,他认为世间男子大多过于自信倨傲,不懂对女子须温文尔雅。譬如开口交谈时,不妨先说些能让对方放下戒心的话。
“也是来买香的?”
这句问候应当很得体了。
接下来,他还能顺理成章将话头引向自己是因公办事,绝非服妖者之流。
兜头一团白粉扑面而来。
“唔——”
“走开!你这个死人妖!”溪雪将手中香粉砸向许正脸上,拉着沈寒飞速跑开,“姑娘,快走!”
死、人、妖!
行至月洞门后的傅鸣三人,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