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认识你吗?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803字
  • 2026-01-14 01:33:10

京师的花楼,总爱在檐下悬挂倒写的“福”字栀子灯笼,用金粉勾描,取意“福到风尘外,脱籍嫁良人”。

虽明知是场虚无缥缈的梦,但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

笙歌夜宴,醉生梦死,何尝不是另一场梦呢。

这梦,达官贵人做得,名妓舞姬也做得。

良夜正酣,丝竹管弦早已热了场子,醺热的酒香漫过垂花门,恰是轻烟楼活色生香的时辰。

一楼的长衫举子正在打茶围,一边哼着西厢词,一边踮着脚勾着脖子,企图瞄一眼屏风后的花娘。

中庭里,绿衣舞姬香风席卷,小臂粗的红烛光影摇曳,映得满壁身影蹁跹妖娆。

伴着麂皮鼓槌敲响羯鼓的节奏,踏着如雨打芭蕉的疾点,许正悄悄溜进了上房雅间。

“噗——”

“许,许修和?”正躺在雅间软榻上饮着酒的男子,一口莲花白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眼前之人打扮得不男不女。

披帛缠颈,玉色罗衫隐约透出里头的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烟粉色阑衫假袖,下穿月华绫裤,冻得他直打哆嗦。

身上还佩着个香得发腻的血髓香囊,用青丝绾了假髻,鬓边簪了朵舒展的粉菊,脸上敷了厚厚白粉。

这般人妖难辨的模样,鬼都认不出这是许正。

许正点点头。

他本想穿石榴裙的,实在过不了自己那关。不小心撑破了家里小妹的裙子,回头还得用月俸赔她。

“眼力不错。”许正捞过杯盏,自顾自斟了杯香茶。

“不错,上好的狮峰龙井,这地方果然背后有人。”许正看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的男子,“再笑,我就扣你银子了。”

他一路翻墙越户,差点冻僵,“开阳,你挑的好地方,笑什么笑。”

“哎哎哎,白银买舌,黄金封喉,道上的规矩您可不能坏。”被称为开阳的男子连忙告饶。

扣什么都不能扣银子,他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开阳,隶属北斗七星之一,以力量与勇气著称,是刑卫司的密线之一,专司宫闱情报。

他也是许正的线人,今日约在轻烟楼,便是为递消息,兼领线人费。

“上次那个叫梅还是月的,给的线报不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扣点儿。”许正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加上这次,你挑的地儿太差,要不两笔合一起扣?”

“别别别,我这是头一回见许大人扮人妖,没忍住。”开阳憋笑憋得辛苦。

都怪自己当年误入歧途,谁知道干这行除了玩命,还得辣眼睛。

许正眯眼,指了指他身侧扔着的绿头巾,“你个绿毛龟,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和上回那个梅姑娘,后来怎样了?”

“就给了张褪色的罗帕,还坑了我一年的胭脂钱。欢场痴情皆是戏,风月情义薄如纸,我哪儿知道,人家只是图我的银子。”

开阳忍不住伤心。

“我上回见你,还是在道观。记得吗,你给太常寺赞礼郎那个小妾批八字,批着批着,就...”许正拖长了语调。

“说正事。”开阳真想骂自己一顿。

他怎么忘了,许正可是只带毒的啄木鸟。

“修和,以往你顶多弹劾些勋贵世家,那帮人狐假虎威,出了事全看陛下给几分脸面。可这次不一样。你都直接冲着太子去了,玩这么大,不怕引火烧身吗?”

闹归闹,开阳与许正合作多年,早已建立起对骂互讽、同生不共死的情谊。

他多少有些担心,若此次庆昌帝执意要保太子,那许正便危矣。更遑论,将来太子若登基,许家满门都有倾覆之险。

许正勾勾手指,“拿来。”

区区贪墨案,未必能动太子之位。但他想查的,不止是曹如意之事,更关乎多年前一直未能厘清的旧案。此番直觉告诉他,两者必有牵连。

开阳取出那张褪色的旧帕,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酒囊,往帕上倒了些清酒。

这是用蛇灰线也就是矾水写的字,遇水即显。

灰白半透明的字迹如蛇蜿蜒:“灶上腌菜瓮,孔圣删诗篇”,落款是“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

这是线人用的暗语:“灶上腌菜瓮”,喻指藏物于灶底;“孔圣删诗篇”,用典在于孔子删订《诗经》,世称“诗三百”。

此处取其“三百”之数,意为自灶口向内数,第三块砖之下必有夹层。

一明一暗,合而为“六”。

“户部宝钞提举司提举,钱景。”许正默念。

太子在户部安插了不少人,若非曹如意被翻出来,只怕整个大贞都要成了太子的钱袋子。

话音未落,外间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尖叫与杂沓奔踏之声——

“走水啦!走水啦!”

“不对劲,分头走。”开阳迅速褪去锦袍,顺手从衣架上扯过一件龟奴的粗麻短褐套上,戴好那顶标志性的绿头巾,弓身混入惊惶四散的人流。

许正随手扯过架上一条青丝披帛掩面,翻身出窗,攀竹梯跃上露台,踏着瓦当轻身滑下,直落后院。

三长两短的铜锣警示声刺破夜空,他抬眼一瞥,后院方向已是浓烟滚滚。

厅堂院中乱作一团,人人争相逃命。唯有开阳抱着钱箱从混乱的人缝中滑过,还不忘朝他眨眨眼。

许正逆着人流奔至太平缸前,撕下内袍一角浸透冰水掩住口鼻,又将前襟泼湿,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后院毗邻胭脂巷,本是倾倒秽物、运送酒炭的僻静处,此刻已被刺鼻的烟雾完全笼罩。

许正屏息细察,但见浓烟弥漫,却无半点火光。

巷角阴影中,无咎悄无声息地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幸好天公作美,积雪浸湿了柴堆,只冒浓烟不起明火,正合主子“制造混乱,切勿伤人”的交待。他瞥了一眼纷乱的后院,身形一隐,便没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龟奴们都赶往前院疏散客人,此刻后院暗门无人把守。

许正推了几下,门扉纹丝不动。

眼见浓烟弥漫,身后人声渐近,他一咬牙,伏低身子,硬从那逼仄的狗洞中钻了出去。

刚爬出来,还没喘匀气,便迎面撞进了一双冷冽的眸子里——

那眸子澄澈如琉璃盏,泠泠然映着天光,予人一种玄潭沉璧之感。

此刻,那眼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审视。

沈寒自侧门而出,便嗅到刺鼻的烟味。

这酒楼侧门紧邻胭脂巷,她正欲掩鼻离去,不料瞧见个半男半女的人妖正狼狈地从狗洞里挣出身来。

许正低头一看:

因那狗洞狭小,他勉强挤过,披帛与假袖早已遗落院内,玉色罗衫被扯得松散,露出里衣一角;月华绫裤上尽是黑灰,还勾破了几处;假髻脱落,只剩半朵残菊歪斜在耳畔;脸上更是烟火之色斑驳,黑白难辨。

沈寒的目光在他凌乱的鬓发、污渍的衣衫与斑驳的脸上一掠而过,未置一词,转身便走。

那拂袖而去的背影,凝着月色与毫不掩饰的疏冷,写满了“不堪入目”四字。

许正呆立原地,看着那沾着雪色月光的女子迤然远去,只觉夜风刺骨。

“这一次,必须扣银子。”又冷又憋屈,许正打了个寒颤,牙齿格格作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酒楼门口,陆青匆匆步出,垂首拢紧斗篷。

雪地反射着刺目的光,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目光却倏地被一枚悬在眼前的玉佩攫住——

白玉质地,雕着四爪蟠螭,在雪光中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玉佩下方,一道清晰的划痕,深深楔入卷云纹里,如一道冰箭刺入螭爪之间。

冰水刺骨的记忆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响,劈开脑海——

这划痕...是那日在冰水中,救起她时,玉佩被尖锐的石头磕碰所留。

她在冰水里呛得视线模糊,这枚玉佩,是她在浮沉间最后的记忆。

刹那间,冰冷湖水呛入喉管的窒息、如针扎般透骨髓的寒意,与眼前浮沉的这抹白玉光泽,交织重叠。

陆青猝然抬首。

“傅鸣!”惊喜的呼声脱口而出。

这是上次在船上救了她的人,魏国公府的世子爷。

傅鸣应声抬眼,眸中讶色一闪而过。

是方才桥上那位与郡主女儿同行的姑娘。

可此刻她眼中迸发的,是他无法理解的熟稔与惊喜。

难道是...

傅鸣渐渐拧起眉头,带着审视与疏离:“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陆青眨眨眼。

呀——

她忘了,她现在,是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