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暖青寒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429字
  • 2026-01-14 01:22:13

雪粒子被揉得细细碎碎,密密匝匝洒落人间。

“姑娘。”扶桑挤上前来。

她家姑娘何时结识了新友?且对面那女子望来的眼神,竟带着一种莫名的熟稔。

扶桑。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雪气沁入眼帘,淬作温热的星火。

沈寒见陆青向她微微颔首,强忍泪意道:“你家姑娘的斗篷沾了污迹。”

喉间微哽,声音轻了些,“我带陆姑娘去附近的暖阁梳洗一下吧。”

转向珍珠时,她已恢复如常神色:“这位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

珍珠闻言,脸色骤然惨白。

沈寒吩咐道:“珍珠,我瞧见前头席棚有热腾腾的炸馄饨。方才那碗糟羹洒了,夕哥儿许是饿了,你带他去吃一碗,暖暖身子。下雪天冷,别冻着夕哥儿。”

又对另几个丫鬟道:“你们去寻大姐姐,就说我这儿有些事耽搁了,请她不必等,先行回府。”

来时,沈漫不知闹什么脾气,定要独乘一辆马车,说是沈寒带了两个丫鬟,挤在一处她易气闷眩晕。王府便派了两辆马车,此刻倒省去许多麻烦。

珍珠听见“武安侯府”四字时,已然浑身僵冷。若这位贵人真要追究,自己还不知会被发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

秦姨娘那样的身份,侯府怕是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她断不会让人怪罪到她的傻儿子头上,只会拿自己顶罪。

还在来京的船上时,秦姨娘就告诫过:京师里五步一勋贵,十步一皇亲,让她皮子紧着些。若伺候出了差错、得罪了人,别怪她不念旧情。

她知道,秦姨娘一心想将大姑娘嫁入高门。到那时,自己或许也有机会飞出梨溶院那方小天地。

秦姨娘虽贪财,眼光却一向毒辣。她还盼着跟大姑娘一道,嫁入富贵人家享福呢。

“珍珠?”沈寒见小丫鬟僵立不动,面白如纸,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冻懵了。

“是,二姑娘。”珍珠回过神,忙去拉沈夕,瞥见他手中多了一盏灯,刚要伸手去拿——

“那是我给他的,让他玩吧。”陆青出声制止。

珍珠还是老样子,一受惊吓便手足无措。

沈漫待自己的婢女,从来是高兴了赏些磕碰坏的首饰钗环,不高兴便罚跪责打。

珍珠是自小陪她长大的,照样挨过不少惩治。

因沈夕心智不全,秦姨娘稍不留神,他便弄得满身泥污,或是磕碰摔伤,或是无端哭闹,最后受罚的总是丫鬟。

即便是沈漫带出去时磕着碰着了,回来遭罪的仍是这些下人。

秦姨娘有一套惩治丫鬟的法子:命人寒冬腊月贴墙跪着,手举点燃的长香,须跪至香尽,往往便是一两个时辰。

她称此为“跪香”,说比打板子仁慈,免得皮开肉绽见了血,她瞧着不忍。

“珍珠,用完馄饨便带夕哥儿随大姐姐一同回去。我这儿平安无事,不必挂心。”沈寒轻声提点,意在让她莫要多言。

珍珠会意,感激地朝沈寒深深一福:“是,二姑娘,谢二姑娘体恤。”

她听懂了:今日不慎污了贵女衣裳之事,二姑娘不会告知秦姨娘与沈漫,也让她守口如瓶。

沈夕将官人灯摇了又摇,灯上小人的头与手脚随之晃动,逗得他咯咯直笑。

他举着灯朝陆青晃,口齿含糊地嚷着:“人...人...”

珍珠拉他:“少爷,我们去吃好吃的。”

沈夕听见“吃”,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随她挤入人群。

陆青望了一眼人潮,对扶桑道:“去同公子说一声,我去更衣。雪天路滑,让他在马车上稍候。”

见扶桑犹疑不动,她温声道:“快去快回,我就在前头的酒楼里,不妨事。”

灯市长街上设有临时赁用的酒楼暖阁,备有铜盆、热水与巾帕,供来往贵人歇脚净手。

本可回车中更衣,但因雪天行路不便,陆青索性借这个由头,选了近旁的一家酒楼。

“我陪陆姑娘进去便好。”

沈寒转向溪雪二人,“你们去方才路过的那几处食摊,买些糖荔枝蜜饯和枣糕来。回去路上可以吃,我有些饿了。”

先将二人支开,她怕自己待会儿情难自禁,露出端倪。

“这两样吃食得走远些才买得到,我们能说上几句话。”沈寒凝视着陆青,声音轻如雪落,“所以...你是沈寒,对不对?”

“我们是互换过来了,是吗?”

陆青鼻尖一酸,泪意哽在喉间:“郡主...她还好么?”

擦肩而过的陌路人,竟是世间最熟悉的自己。

该庆幸我们都还活着,还是该惋惜我们再回不到从前?

诗里说的“犹恐相逢是梦中”,原来是这般滋味。

沈寒取出一个油纸包:“郡主说,去年粘住了年岁,今年还要粘住你。”

胶牙饧的甜香丝丝缕缕,牵扯着记忆在指尖萦绕,如一张细密的网。

网中兜藏的滂沱雨意,在这一刻倾盆而落。

今夕,是何年啊。

陆青攥住油纸包的一角,仿佛那年攥紧郡主的袖袍,泪落如雨。

沈寒眼中亦盈满酸涩,轻轻拍抚着她。

上元夜的烟火依旧绚烂如昔,只是看景的人,早已换了人间。

陆青将系着红绳的芭蕉叶卷递给她。

“这是松儿买的糖渍金橘,说是补给长姐的。去年便想补上,但你染了风寒未能出府。今日他寻了许久,终于找见当年你买过的那家摊子。”

那是前年的上元,她也曾与陆松同游灯市。

路过糖渍金橘的摊子时,她被那清甜微酸的蜜橘香吸引。陆松说长姐冬日易发咳喘,金橘能理气润肺,便买了两包揣在怀里。

后来鳌山灯楼走水,长街上一片慌乱,五城兵马司驱散人群,她们只得匆匆回府。

那两包糖渍金橘,被小乔氏以“松儿定是知晓我近来有些轻咳,特意买来孝敬”为由要了去。

陆松无奈,只说:“来年再补给长姐。”

沈寒指尖抚过芭蕉叶上的红绳。

封存着平凡岁月的蜂蜡被悄然揭开,那些她曾以为寻常不过的点点滴滴,此刻却化作尖锐的碎影,反噬而来。

骨隙间蔓延开丝丝缕缕的疼。

温热的记忆,烫落一滴泪,洇入八宝锦地纹的绒毯,悄然无声。

松儿。她在心底轻轻叹息。

檐角雪水混着竹屑,一滴,一滴,渗入阶下的银缸。

“咚”的一声轻响,凝住所有喧腾的欢愉。

“姑娘。”几名婢女候在门外,“公子来寻您了,说想与您一同回去。”扶桑轻声禀道。

“今日人多眼杂,不宜久谈。”沈寒将胶牙饧塞回陆青手中,“我们另约个日子,好好说说话。”

陆青轻轻握住沈寒的手,“你要好好活着。”

沈寒弯唇,笑意自眉梢漾开,如雪后初霁:“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临别前,陆青将一方白绫帕子塞入沈寒掌心:“原来我们的小字...都叫暖暖。”

她扬起眉眼,泪洗过的眸子清亮如星:“你是寒冰,我是青冷。许是太冷了,所以才一同唤作‘暖暖’。”

白绫帕上,以瓷青丝线绣着细雨如丝。

烛光映照下,雨痕粼粼,大片雪白如覆寒冰,青与寒交织出隐隐冷雾。

微雨轻盈,似欲乘风而去;穹苍雪影,在此刻定格。

是啊,冷冷清清,既寒且冰。

不如一起,暖青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