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了几日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半融半凝地飘落下来。
淅淅索索地敲打着灯罩,再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雪一下,更添了赏灯的意趣。人们兴致勃勃地踏雪寻灯,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琉璃世界。
上元节虽说是与民同乐,但身份矜贵、不欲张扬的人家,通常会包下临街的酒楼,独享这闹市里的清幽。既方便女眷登楼,也便于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会。
自然,这观灯楼也不是谁都能包的。
越是靠近灯市与鳌山的,价钱越昂,规矩也越大。譬如东安门外的华彩楼,不但要看钱,更要看脸——
脸,是看来人的身份够不够格。
寿宁侯便是例子。
他提前半月去订,也只赁得上元节前一晚。侯府家仆气势汹汹杀上楼,扬言若不能在正日子挂灯,便要砸了这楼,里头的人一个也跑不掉,通通挨鞭子。
掌柜只回了一句话:“是宫里的贵人包了整晚。您要砸,连小老儿一并砸了就是。您看着办。”
可掌柜心里也纳罕。
这位“宫里的贵人”,行事却大不同。既不张挂金丝竹帘,也不摆设琉璃灯阵,只安安静静地包楼赏灯。
这哪像权贵做派?包楼不就为了斗富显贵,挣个脸面么?
去年那位侯爷,可是撒了成把成把的金豆子与剪成一两寸宽的碎锦缎子,美其名曰“锦上添花”,惹得市井小民匍匐争抢,连五城兵马司的军吏都跟着捡拾,真真是出尽了风头。
掌柜躬着身将人迎上顶楼,连身后的堂头都未敢看清衣角。只在贵人抬步时,窥见一痕织了金线的袍边。
暖阁外守着四人,暗服冷面,垂首不语,如影子般悄无声息。若近至五步,便有千钧般的沉压迫来,令人窒息。
真是个蹊跷的贵人。
堂头掂了掂袖中那包崭新的金锭子,眯眼笑了起来。管他呢,还是这位贵人实在,打赏够他吃用半生。哪像上回的寿宁侯,抠抠搜搜的,只赏了一小包碎银。
“长安,过来说话。”锦袍华服的男子招手示意,让立于槛窗旁的傅鸣近前,“你杵在那儿,挡着光了。”
“我一人来便是了,殿下何苦非要亲临这市井喧嚷之地?宫里的热闹还不够看吗?”傅鸣无奈趋前。
如今的天家皇子,都这般随性么?
“宫里哪有这等烟火气。”松炭火盆的凛冽焦香,混着锅中翻腾的脂润之气,在暖阁里氤氲开来,“对着雪幕华灯,享用这热腾锅子,方不负上元佳景。”临窗案上,铜锅白雾蒸腾,与窗外雪影灯河交织,如踏仙界。
你分明是想来凑热闹。
“今日梁王与武安侯都告假未赴宫宴,倒是默契。”傅鸣想起那日在梁王府擒拿李恪时,案后那位气定神闲的王爷。是他小觑了这位闲散亲王。
太子之事沸沸扬扬,称病不去便是最稳妥的避祸之法。梁王身为主审,自然不愿此时被东宫人纠缠,亦是避嫌;至于武安侯府,想来是不愿在此时直面皇后吧。
“今日上元宴,父皇仍未解太子的禁足。听闻皇后去求过两回,皆是无功而返。”被称为“殿下”的男子说着便笑了,“长安你是没瞧见,宴上皇后那张脸,颜色变了又变,未坐多时便推说头风发作,起身回了。连成国公,也是草草离席。”
皇后动怒,武安侯府阖家缺席,便只能由成国公这位老亲出面转圜了。
傅鸣淡淡一笑:“赵王倒是全程陪着陛下饮酒投壶,赏灯观戏。明日,宁妃娘娘怕是要看些脸色了。”皇后奈何不得皇子,但以中宫之尊,敲打羞辱一位宫妃,还是轻而易举。
裕王弹指:“他们母子向来最会把握时机。不过我离席前,已是魏国公陪着父皇猜枚斗趣了。你家老大人那脾气,半分不肯相让,两人险些争起来。”想想那场面,着实令人莞尔。
老小孩儿,大抵如此。
“裕王殿下...”傅鸣无奈。
陛下与父亲相识数十载,岂会不知其性情?魏国公那宁折不弯的倔强,是战场上带回来、融进骨子里的。他在家中与母亲投壶较技也是如此,宁可被揪着耳朵满屋追打,也断不肯虚让一筹。
国公爷因投壶赢了夫人而挨揍的轶事,满朝文武无人不晓。就连庆昌帝也时常拿来取乐,笑言“此事佐酒,最为相宜”。
对面华服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第四子,裕王。今日换了身玄青缂丝常服,溜出宫来赏灯,打扮得倒似位寻常的勋贵公子。
“看来,武安侯府是不打算替太子说话了。”聊起正事,裕王敛了笑意,“上元节后便要开印了。”
“那周家姑娘未必是太子所害。我勘验过,她是自尽。”傅鸣指节轻叩杯沿,“显是有人操控,令她在该说之时说完,不给我们深究的余地。”
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究竟是何等力量,能让她如飞蛾扑火,甘愿赴死也要将事闹大?太子先因御下不严受责,转眼举报人便莫名死在刑部大牢。偏生刑部自身亦涉入贪墨案,这下,人人都说是太子灭口掩罪。
原本有望在上元宫宴露面的太子,至此被彻底禁足。
“我手下的人,查不出是何种药物。”裕王沉吟,“何种药能让人无声无息,了无痕迹,宛如酣睡中安然逝去?”
“背后之人...”裕王以指尖轻叩桌面,“太子也在查,尚无头绪。我猜,他疑心的是老三。”
“不会是赵王。”傅鸣断然道,“这些罪证非一日可积。以赵王心性,若早知晓,早已掀得天翻地覆。”
他锁紧眉头。能隐忍蛰伏数年,出手时却快如雷霆,直断太子多条臂膀,令其毫无招架之力——
这藏于暗处之人,远比张扬凶悍的太子可怕得多。
“此人目前,于你我而言,是友非敌。”裕王与傅鸣年岁相仿,却生就一张犹带稚气的面容。唇畔是赤子般的笑意,只在垂眸时,眼底锋芒一现即隐。
“他的目标是太子,将来亦是隐患。”这种捕风捉影,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踩不到边的感觉,让傅鸣脊背下意识绷紧。
共同的敌人若失,意味着棋局便须重开。
烛影摇红,天青色的杯盏上,鱼鳞纹与蝉翼纹交错层叠,银光片片。
裕王执银箸,轻击杯沿三下。这是互敬之礼,寓“三阳开泰”之吉。
傅鸣眉峰微挑:“殿下的意思是?”
裕王以指腹蘸了杯中残酒,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