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原来你在灯火阑珊处

  • 暖青寒
  • 夏不疑
  • 2709字
  • 2026-01-20 12:01:47

大贞为彰显与民同乐,循旧例于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辍朝十日,举国同庆。

自本朝开国以来,便有“上元十夜灯”之盛典。

天子御午门城楼,赐设万国鳌山灯,特许万民入禁苑观灯,并赐宴百官。届时群臣可张灯结彩、饮酒作乐,端的是海内升平、盛世昌明之象。

须知大贞全年旬休与节假总计不过旬日,仅一个上元节便占去近半,对百官而言,实是一年中难得的欢畅佳期。

管它什么大案要案,都没有观灯重要。

忙了一年,还不许人松快松快么!

长街上火树参差、红云片片,万盏明灯叠叠层层,仿佛一步踏入了蓬莱仙境。

匠人们以七彩薄纱扎成一座灯山,在皎洁月色映照下,宛如星河垂落,勾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琉璃世界。

除了常见的花鸟灯,更有效仿孟姜贞烈的媳妇灯,彰显孔孟之道的秀才灯,描绘钟馗嫁妹的通判灯,皑皑如雪的雪花灯,嬉吞绿藻的鲇鱼灯,驮负奇珍的青狮灯,降妖伏魔的狮猊灯...

琳琅满目,流光溢彩,尽显京师气象。

“姑娘您瞧,那是七真五老献丹书呢!”扶桑激动地指向前方。

仙人老君手持法器与丹书,脚踏祥云,在火机催动下行走捧卷,活灵活现,竟如真仙临凡一般。

陆青给扶桑买了一对银蛾簪上。去年扶桑未能出府观灯,今年得以出门,小丫鬟兴奋得雀跃不已。

蒙眼的百戏艺人手持长杆,在高悬的绳索上腾跃翻转;另有一对以肩为梯,叠成三层宝塔状的罗汉,看得扶桑连声惊呼。

陆松见踢弄人连颠数十球不落地,更有凌空翻身接球的绝艺,便大方赏了十两银子。围观的姑娘们见这俊俏少年出手豪爽,纷纷颊染红云。

行不数步,忽闻锣鼓声响。

悬丝傀儡戏正开演,唱的是英国公三败黎王与三宝太监下西洋。药发傀儡配合风帆起落,场面雄浑壮阔;伶人唱做俱佳,引来人群阵阵喝彩。

“松儿,这盏官人灯给你。”陆青指着那形貌皆佳的官人灯。去年她给夕哥儿买了一盏,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提着灯到处跑。

今年她还要买一盏,也送给弟弟。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魁星高照,将来必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光宗耀祖,小登科后大登科。”

摊贩接过扶桑递上的十两银子,乐得合不拢嘴。这足以买他一年灯笼了,真是阔气的贵人。他赶忙将生平所知吉祥话一气说了个遍。

长街转角,灯影摇曳处,沈寒正俯身于摊前,细细为沈夕挑选花灯。

“喏,这个滚灯给你。”沈寒将一只精巧可爱的滚灯递给沈夕。

此灯一旦点燃,内里灯球便会自行转动,民间谓之“财源滚滚”。

一路上,沈寒为沈夕买了不少吃食,又给丫鬟们选了贴银箔的雪柳,众人皆笑意盈盈,唯独沈漫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沈夕两手抓满沿途买的吃食,正努力往嘴里塞,又腾出手去接灯。

甜糟羹喝得急,顺领口淌下,一抹便是黏糊糊的一片。

“哎呀,脏死了!”沈漫嫌恶地蹙紧眉头,一把拽过沈夕,用力拍掉他手上黏腻的糖堆。

“珍珠!你是木头吗?还不快给这...子擦干净!”

出门前,郡主才特意吩咐人给这傻子换了崭新的袄子,重新净面梳头。

这才多一会儿功夫,又弄得一身狼藉!

晚间母亲要去祖母跟前伺候捶腿不得空,看顾傻子的苦差事,便落到了她这长姐头上。

真真是烦死人!

出门前阿娘还千叮万嘱,说什么外头拐子多,要看顾好弟弟,莫让人欺负了他...

简直天大的笑话!

沈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哪个拐子会瞎了眼、昏了头,打一个傻子的主意?!

他终日除了傻吃傻玩,还会什么?有何值得看顾的?

再说,梁王与郡主派了那么些人远远跟着,婆子、丫鬟、侍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又何须她来多此一举?!

沈夕眼见果子被拍落在地,小嘴一咧便要哭出声。

恰在此时,身旁“嗖”地窜起一蓬绚烂花火!

一只只用火光勾勒出的、宛若振翅的翠鸟从匣中迸发而出,在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犹如引颈长鸣,随即吐放出更加璀璨的星雨焰火。

沈夕呆呆仰头望着,连哭闹都忘了。

鼓乐喧天,闹花会的队伍乌泱泱涌来。

开路、中幡、杠箱、官儿、五虎棍、跨鼓、花钹、高跷、秧歌、什不闲、耍坛子、耍狮子...

各路游手随地演唱献技,人潮如开闸的洪水,顷刻将长街塞得水泄不通。

长街向左:“姑娘,前面那些娘子在走桥,我们也去吧。”

溪雪小心护着沈寒不被挤到,“姑娘今日定要走一走,祛病延年。”

长街向右:“长姐,去走桥吧。”

陆松指着前方三五成群、执灯走桥的白衣女子,将手中官人灯递给陆青。

“长姐去走一走,祛百病,度厄运,往后皆是坦途。”

走桥是上元旧俗,女子结伴持灯过桥,谓可消百病。

百姓谓之“此夜鬼穴空,百病尽归尘土中”。

去年上元节,陆青也走过。

不过是随郡主同走太平桥。逛罢那绵延数里的九曲灯阵,她已累得走不动,郡主却仍执意携她去走桥。

出门前,扶桑为她换上一身织金如意灯笼纹白绫袄,金线与彩丝交织出八宝璎珞吉祥纹样,下配蓝缎裙,裙襕绣回纹,寓意福寿绵长,外罩一件石青缠枝纹兔毛斗篷以御寒。

扶桑说,京师上元观灯,女子皆穿白衣,亦称“月光衣”,象征月神庇佑。

桥上衣白如雪的女子三三两两,在皎洁月光下衣袂轻扬,宛若银河倾泻,溅起的星子化作串珠,散落桥面。

诗中所写“葱绫浅斗月华娇”,大抵便是此番景象。

陆青缓缓踏上石桥。

今年走桥,她不为自己,只为郡主祈福。

人潮拥挤间,她的斗篷忽被人在后轻轻拽住。

“姐姐!姐姐!”

那稚嫩熟悉的叫声,像一道无形之锁,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是...是沈夕!

她僵硬转身,见沈夕拽着她的斗篷,仰脸冲她憨笑。

他怀中紧抱的滚灯,如一捧温润月光,映亮那张不染尘俗的脸。

弟弟...竟认出了她?

可此刻的她,分明已是陆青的模样啊!

沈夕将滚灯宝贝似的搂了搂,空出一只手,指向陆青提着的官人灯,吃吃地笑:“姐姐,灯...灯...”

陆青默默将官人灯递了过去。

沈夕立刻踮脚,迫不及待去抓那盏于他再熟悉不过的灯。

“呀!少爷!”珍珠慌张挤过来,“您跑这般快做甚,奴婢险些追不上。”

抬头见陆青一身贵气,金地白花的妆缎白绫袄,蝙蝠衔灯纹玉雕禁步,惊得心头一颤,慌忙拉开沈夕的手,边擦拭边赔罪。

“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少爷...他不懂事,您千万莫怪!”

若弄脏贵人衣裳,她可赔不起,回去怕不被秦姨娘打死。她就分了神看一眼灯彩,这傻少爷竟又来生事。

珍珠又气又急,连声道歉,却见对方毫无反应,不由奇怪抬眼,只见陆青怔在原地...

这位貌美高贵的姑娘,莫非...是个聋子?

“这——”珍珠欲再开口,却被人温声打断。

“这位,可是陆大姑娘?”如蜜糖般甜润的嗓音响起。

沈寒凝眸望去,望向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张她凝视了十余年的容颜。

箫鼓喧阗,灯火若流。

宝马雕车驰过香尘,华服男女罗绮耀目,游人如织,沉醉忘归。

落第秀才猜灯谜,嬉闹小童抢花灯,货郎担子叮当响,戏子伶人洒香汗,相士掌中断乾坤...

人潮汹涌来去,熙攘纷纭之中,琉璃灯影之后,她们望见了曾经的自己。

“正是。沈二姑娘。”陆青指尖微收,迎上那道目光。

苏醒后所有的惶惑不安,仿佛皆在这一刻,随桥下流水缓缓逝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原来你就在这灯火阑珊处。

别来无恙。

我们都还活着,真好。

能再见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