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默，番外篇(二)

如果说剪纸课的尴尬，是让他学会隐藏自己的开始，那么不久后的咬人事件，就是彻底塑造他性格的转折点。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班里进入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四散在教室的各个区域玩耍，积木区格外热闹。罗睺拿着一块自己最喜欢的蓝色积木，蹲在地上专心搭建小房子，这是他琢磨了很久的造型，格外珍惜手里的积木。就在他快要搭建完成的时候，旁边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蓝色积木，还因为用力过猛，狠狠推了罗睺一把。

罗睺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搭建好的积木轰然倒塌，散落一地。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年纪尚小，不懂如何处理争执，更不懂忍让，看着抢走积木的男孩，本能地站起身，张口咬在了对方的手臂上。那一口没有恶意，没有恨意，只是孩童被抢夺、被推搡后最原始的反抗，可孩童的牙齿没有轻重，一口下去，男孩的手臂立刻破了皮，鲜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尖锐的哭声瞬间响彻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老师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男孩手臂上的伤口，脸色立刻变得严肃。她先蹲下身安抚受伤的孩子，仔细检查伤口，处理好之后，才站起身看向罗睺。老师没有厉声呵斥，没有过激的指责，只是严肃地告诉他，咬人是不对的行为，把同学咬出血更是错误的，必须向对方道歉。

为了让罗睺记住教训，也为了给班里其他孩子做一个提醒，老师牵着罗睺的手，把他带到了教室前方的小讲台上，让他站在所有小朋友面前，向被咬伤的同学道歉。

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罗睺的心脏紧紧缩了一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和剪纸课上被围观的感觉重叠在一起，尴尬、无措、不自在，瞬间淹没了他。他低着头，小手攥得发白，在老师的轻声提醒下，憋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勉强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整个过程，没有羞辱，没有孤立，没有排挤，只是幼儿园里最正常的犯错教育。大部分孩子经历过这样的事，转头就会忘记，第二天依旧和小伙伴们嬉笑打闹。可罗睺不一样，剪纸课的难堪还没消散，当众道歉的尴尬又接踵而至，两件小事叠加在一起，让他在心里彻底定下了一个准则：永远不要惹事，永远不要显眼，永远不要陷入需要被人注视、需要低头道歉的境地。

他打心底里厌恶麻烦——与人争执是麻烦，被人关注是麻烦，道歉认错是麻烦，所有需要和人产生交集、引发矛盾的事情，都是麻烦。

而骨子里那股莫名的高傲，也在这一刻悄然生根。他可以按照老师的要求说出道歉的话，可心里从不愿低头，从不愿示弱，从不愿承认自己需要刻意迎合别人。他可以安静，可以低调，可以不惹麻烦，但绝不会委屈自己，绝不会轻易向人低头。

从那天起，罗睺彻底变了。

他不再主动和小朋友玩耍，不再争抢玩具，不再参与任何可能引发矛盾的游戏。别人吵闹，他就默默躲开；别人玩耍，他就安静坐着；别人主动找他搭话，他也只是轻轻摇头，不愿多说一个字。他把自己藏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藏在人群的最边缘，不发出声音，不引起注意，像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安安静静度过了幼儿园剩下的时光。

顺利从幼儿园毕业，罗睺踏入了小学的校门，而他低调、沉默、独来独往的状态，也彻底定型，一坚持，就是整整六年。

小学六年，是罗睺人生中最沉默、最规律、最疏离的一段时光。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上学，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穿梭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之间，生活单调得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任何波澜。教室里，他永远选择靠窗的最后一排，那是远离讲台、远离老师视线、远离同学小团体的最佳位置，正好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待着，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从不主动和同学交流。同桌跟他搭话，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绝不多言；前后桌找他借文具，他默默递过去，用完默默收回，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小组合作任务，他永远是最边缘的那一个，不参与讨论，不发表意见，只完成自己分内的事，做完便再次陷入沉默。他从不参与任何课间游戏，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男生们在走廊追逐打闹，女生们围在一起跳皮筋、聊闲话，整个校园都充满了孩童的鲜活与热闹。

而这一切，都与罗睺无关。

他永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着窗外的树木发呆，要么静静地看着教室里嬉笑打闹的人群，眼神平静无波，没有羡慕，没有向往，没有孤独，也没有不满。他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除了必要的上厕所，其余时间绝不会离开座位。从厕所回来，他便继续坐着，一言不发，像一尊安静的雕塑，置身于所有热闹之外。

在他的认知里，人际交往是最无用的麻烦。聊天是麻烦，维持友谊是麻烦，一起玩耍是麻烦，甚至和别人打招呼、对视，都是多余的麻烦。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与靠近，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待着，就是最舒服、最安稳、最没有麻烦的状态。

骨子里的高傲，让他不屑于为了合群而勉强自己。他不觉得独来独往是异类，不觉得沉默寡言是缺陷，看着身边的同学为了融入小团体刻意讨好，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他只觉得幼稚又多余。他恪守着自己的原则，不惹事，不闹事，不与人争执，不与人结怨，把低调两个字刻进骨子里。

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高傲，从不向人道歉。哪怕偶尔不小心撞到同学，不小心碰掉别人的书本，他也只是默默把东西捡起来，然后转身离开，绝不会说一句“对不起”。不是没有礼貌，不是不懂对错，而是高傲让他开不了口，厌恶麻烦让他不想做任何多余的妥协。道歉，在他眼里，是低头，是示弱，是毫无意义的麻烦，能避免，就绝不会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