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运动

清晨七点半,李虎已经洗漱完毕。

天井院里洒满晨光,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校园还沉在假期特有的静谧里,走廊空荡,连廊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响。

他想起昨天在张衡办公室看见的那颗篮球——深棕色的皮革,有些磨损,但气打得足,静静靠在墙角的置物架旁,旁边还挨着一个灰扑扑的排球。大学时,李虎就是院队替补,虽不算主力,但运球投篮的底子还在。运动是他习惯的解压方式,也是独处时最踏实的陪伴。

走到体育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轻叩两下,里面没有回应。犹豫片刻,他推开门——房间不大,靠墙堆着体育器材,那张篮球果然还在原处。

“借用一下。”李虎轻声自语,拿起篮球。

皮革触感熟悉,带着些微灰尘的味道。他单手托球,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篮球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穿过连廊,经过中楼大厅,一直往南。越往南走,视野越开阔。穿过最后一道拱门,后操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李虎在入口处停下脚步。

操场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目测没有大学里那种标准四百米跑道,具体多长他估算不出,但整体紧凑、齐整。崭新的塑胶跑道铺展开来,深红色的颗粒表面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踏上跑道边缘,用力踩了踩,又轻轻蹦跳两下——弹性适中,脚感扎实。

“跑鞋也可以带过来,”他想,“这跑道跑步应该很舒服。”

操场中心是一块方正的足球场,草皮是人造草,绿得均匀。两个球门相对而立,漆成白色,球网完好。往外依次是篮球场和排球场——篮球场两个全场,排球场两个场地,都用白线清晰地划分开。五片场地紧凑排列,布局合理。

李虎的目光扫过南侧。跑道内侧立着银白色的旗杆,约莫七八米高,顶端滑轮反射着晨光。

旗杆对面,是水泥筑成的主席台,台面宽阔,背景墙贴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红色大字。

“来之前看到的照片,应该就是这里。”李虎想起在学校官网看过的那张模糊的操场全景。

主席台两侧种着一排高大的杨树,树干笔直,树冠茂密,在操场上投下大片的阴凉。晨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声音清越。

操场北侧紧邻教学楼区域,一道绿色的铁艺护栏将教学区与运动区隔开,护栏不高,但界线分明。护栏内是教学楼的水泥地面,护栏外是操场的塑胶跑道——两个世界,一步之隔。

李虎抱着篮球,在操场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晨光温柔,空气清新,整座操场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一个半场篮球架下,李虎停住。

篮筐是标准高度,篮网有些旧了,但还算完整。他拍了拍球,熟悉的手感从掌心传来。大学时那些在露天球场度过的下午,那些汗水、呐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他运球。篮球撞击塑胶地面,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操场里回荡。先练了练基本功——左右手交替运球,体前变向,背后运球。

动作不算娴熟,但节奏稳。

然后投篮,站在罚球线,屈膝,抬手,手腕下压——球划出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

声音清脆。

李虎笑了笑,捡回球,继续。中距离跳投,篮下勾手,三步上篮。汗水渐渐渗出额头,T恤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但他很享受这种状态——身体在动,思绪却可以放空,只需要关注球、篮筐、和下一个动作。

太阳慢慢升高,温度也上来了。塑胶跑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味。杨树的影子从西侧缓缓移向东侧,形状也在变化。

约莫半个多小时,李虎停下。额头、颈后都是汗,T恤贴在背上。他抹了把脸,捡起篮球,准备回去冲洗。

正要离开,他瞥见操场东北角有间小屋。

走近看,是间热水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窗干净。房外是一排六个水龙头,下方是长长的水泥水池,池壁同样贴着白砖,没有污渍,看得出常有人清洗。

水房的门开着。李虎走进去——里面空间不大,靠墙安装着四台不锈钢热水器,机身锃亮,但指示灯都暗着。他拧了拧最近的一个水龙头,只有冷水哗哗流出。

假期期间,热水器大概是不开的。

不过冷水也够了。

他走到外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大,冲在手背上,清凉舒爽。他掬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又把手臂、脖子都冲了冲,T恤的领口也打湿了一小片。

冲完,关紧水龙头。水池边没有积水,一切都干净利落。

抱着篮球往回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晨光正好,塑胶跑道红得鲜明,杨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整座操场安静而坦荡。

是个好地方。他想。

回到宿舍,简单擦洗,换了件干爽的T恤。

李虎坐在床边,窗外天井院的光线已经变得明亮。正准备歇会儿,隐约听见中楼方向传来歌声。

是个男声,浑厚,带着某种戏曲的腔调,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唱几句停下,过会儿又起。在这安静的校园里,这歌声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地飘荡。

李虎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太在意。假期里还有老师在,或许是谁在练声、或者只是自娱自乐。歌声不算打扰,反而给这过分的寂静添了点人味儿。

他躺下,玩了会手机,准备在床上歇会。

“今天应该不会跟昨天一样吧?”李虎心想到。

歌声还在断续传来,像背景音,慢慢融进了午前的慵懒里。

临近中午,李虎换了身衣服,准备出去吃饭。

走出宿舍,穿过连廊,来到中楼大厅。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正要往校门方向走,中楼一楼的一扇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留着圆短的寸发,发茬乌黑。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健康黝黑。他穿着一身黑色——黑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黑色的宽松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整个人打扮朴素,却有种奇特的精气神,步伐沉稳,腰背挺直,像习武之人,又带着点出尘的淡然。

男子看见李虎,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李虎对他微笑,主动开口:“老师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老师,我叫李虎。以后请多多指教。”

男子看着他,几秒钟后,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眼神里有善意。

“好。”他只答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晰。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男子上下打量李虎,目光平和,没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在认识一个新面孔。

“吃饭去啊?”他问,语气自然,像老熟人随口寒暄。

“嗯,是啊。”李虎点头。

“好,去吧。”男子又笑了笑,侧身让了让。

“老师再见。”

“再见。”

简单的交流,不到一分钟。男子迈步往连廊另一头走去,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李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步态从容,肩背舒展,那身黑衣在午间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是个有意思的老师,李虎想。

没有问对方姓名,觉得唐突,也觉着不必急于一时。

下午四点多,暑气稍退。

李虎又抱着篮球去了操场。这个时间点,阳光斜射,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大半个篮球场,温度正好,不燥不闷。

他独自练球。

运球,投篮,折返跑。

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他乐在其中。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篮球是少数能让他完全专注、忘掉其他事情的存在。

正练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入口走来。

是中午遇见的那位黑衣老师。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打扮,布鞋,步履不疾不徐,沿着跑道内侧慢慢走着,像是在散步。经过篮球场时,他停下脚步,看向场内的李虎。

李虎也停下动作,抱着球,朝他笑了笑。

黑衣老师脸上露出和中午一样的温和笑容,他竖起大拇指,朝李虎晃了晃:“锻炼呢?好习惯!”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里听得很清楚。

李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锻炼锻炼出出汗,就喜欢瞎运动运动。”

“好,”黑衣老师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贵在坚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走了,你继续吧。”

“好的,再见。”

黑衣老师继续沿着跑道走去,步态依旧沉稳。他没有回头,背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主席台侧的杨树影里。

李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两次相遇,对话简单,但对方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像其他老师——陈月的干练,王文的热情,魏师傅的平淡——这位黑衣老师身上有种独特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山间的石头,沉静,自有分量。

他摇摇头,继续练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平稳。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橙红渐变为青灰。操场的塑胶跑道褪去了白天的鲜明,变成暗沉的绛红色。杨树的影子模糊成一片,旗杆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杆沉默的标枪。

李虎投出最后一个球——空心入网。

“回家球,回家喽。”

他捡起球,用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

T恤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晚风吹过,带来凉意。该回去了。

抱着篮球,他最后看了一眼操场。

暮色中的它安静、空旷,等待着下一个晨光,或者下一群奔跑的身影。

穿过护栏,回到教学区。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声音断断续续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温暖。

回到体育办公室,他把篮球放回墙角原处,摆正。走出门,反手带上门锁。

宿舍的窗户透出灯光。

他推门进去,熟悉的小空间被灯光填满,简单,但踏实。

擦洗,换衣,坐在床边。窗外的天井院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远处灯光的一点微光,勾勒出桂花树模糊的轮廓。

这一天,以运动开始,以运动结束。

没有昨天长时间的盯着电脑屏幕,也没有久坐。挺好的。

坐在床边的李虎突然有些想出去转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