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次“工作”

清晨六点四十,李虎在宿舍里醒来。

天井院上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那几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次清晰。他起身,推开窗,七月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植物清冽的气息。

和昨天一样,他想着。洗漱,整理床铺,在窗边短暂停留。笔记本静静躺在枕边,父亲那句叮嘱一如既往地守在扉页。

今天如果没事,或许能去后操场看看了——看有没有能锻炼身体的地方。

换上浅灰色的T恤,他推开宿舍门。

走廊空旷,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水泥地上。他朝连廊出口走去,盘算着径直向南的路线。

脚步刚迈至连廊转角,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而清晰:

“李虎老师?”

李虎驻足,转身望去。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正从连廊另一端稳步走来。他身量不高,但腰背挺直,穿着熨帖的浅蓝色POLO衫,深灰色西裤,一双白色运动鞋纤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灰白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持重。脸上带着一种热情而练达的笑容,既有领导者的气度,又不失亲和。

“我是李虎。”李虎站定,微微颔首。

“好,李老师!”男子已至近前,伸出手,“我是学校副校长,王文。”

握手有力而干脆,掌心干燥温暖。

“王校长好。”

王文上下打量他,笑容更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年轻,精神!这会儿有空吗?”

“有空,学校还没安排具体工作。”

“那正好,”王文的手自然地在他肩上轻拍一下,“跟我去处理个学校的工作?也带你熟悉熟悉流程。”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李虎几乎是本能地回应:“好。”

“走!”王文转身,步履利落。

李虎跟上。两人穿过连廊,走向中楼。王文步伐快,但不时侧身与李虎交谈,保持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昨天到的?宿舍都还习惯?”

“习惯,挺好的。”

“手续是陈校长办的?”

“是的。”

“好,陈校长细心,业务能力强,责任心重。你多跟陈校长交流学习。”王文点头,语带赞许,“假期学校人少,有些积压的工作正好需要人手。你们年轻人学东西快,上手快。”

李虎连连点头称是。

说话间已上二楼。走廊静谧,多数办公室门扉紧闭。行至中间一室,王文掏出钥匙——正是那间李虎前几日路过时总见铁锁把守的房间。

钥匙转动,门开了。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有序。临窗一张深色办公桌,文件垒放齐整,笔筒、台历、保温杯各安其位。墙边两组铁皮文件柜,玻璃门内文件夹排列规整,标签清晰。窗台两盆绿萝葱郁下垂。空调低声运转,室内一片清凉。

“坐。”王文示意桌对面的椅子。

李虎坐下。椅子是常见的办公椅,坐垫略软,比值班室那张舒适。

王文绕过桌子落座,启动电脑。老式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等待间隙,他从抽屉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推到李虎面前。

“是这样,”他翻开扉页,“学校上一学年的校级表彰,需要核对名单、制作并打印奖状。项目多,人数也多,假期前没来得及收尾。”

李虎翻开文件。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荣誉类别竟列了十三项:优秀班主任、教学能手、德育先进、安全值守模范、卫生管理标兵、课外活动优秀指导教师、家校联络先进个人……每一项下面,人名罗列,许多名字在不同类别中重复出现。

他快速扫了一眼页脚:总人数二百一十七人,奖状需制作二百余张。

“这么多?”他有些讶异。

“方方面面都得肯定,大家辛苦一年了。”王文笑道,语气恳切,“来,我先教你核对。”

他示意李虎来到他身侧,学习他的操作。

“用这个校内办公平台,”王文点开一个图标简洁的软件,“账号密码在这儿。你登录后,逐条核对名单——姓名、所属组别、获奖类别,务必准确。”

他演示得细致:如何查询,如何比对,如何标注。又展示了奖状模板的调用与编辑,强调格式的规范性。

约莫五六分钟,王文抬头问道:“清楚了吗?”

李虎凝视屏幕,点头:“清楚了。”

“好,那你先着手核对。”王文拍拍他的肩,“我出去处理点别的事。你就在这儿做,用这台电脑。中午前能核对多少算多少,不急。”

言罢,他拿起桌面的手机和一本笔记本,走向门口。手触门把时又回头:“水在那边,茶叶在左手抽屉。”

“好的,王校长。”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陷入寂静,唯有电脑风扇的低吟。

李虎沉下心来,开始工作。

他先通览名单。二百多个名字,许多重复出现:有人既是“教学能手”,又是“安全值守模范”;有人身兼“优秀班主任”和“家校联络先进个人”。他看到了陈月的名字(“优秀管理者”),也看到了张衡(“体育训练先进”)。

登录系统,开始逐条核对。

输入姓名,检索,比对信息,选择对应荣誉项,保存。

下一人。

工作本身不复杂,却极耗心神。一个错别字,一个类别误选,奖状即作废。李虎做得极慢,每条信息必核对两遍方确认。

时光在鼠标点击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缓移,从东窗棂慢慢爬到桌面。空调恒温,久坐仍觉腰背渐僵。

他起身稍作活动,行至窗边。二楼视野开阔,天井院尽收眼底——桂花树亭亭如盖,水泥地光洁如镜,南楼窗玻璃反射着天光。院子空无一人,唯有日光在白昼里静静跋涉。

添水时,他瞥见王文桌角的相框。一张全家福:王文居中,两侧是温婉的妻子与笑容明媚的女儿,背景似是某处园林,假山亭榭,春意盎然。

十一点,名单核对尚未过半。

李虎坐回位子,稍稍提速。鼠标点击声渐密,键盘敲击声清脆连绵。

十一点五十,走廊传来足音。

李虎抬头。门开,王文步入,笑容依旧和煦。

“怎么样?累了吧?”他走到李虎身后,看向屏幕。

“核对完了,王校长。”李虎说。

王文略显惊讶:“全部核完了?我看看。”

他俯身,滚动页面仔细检查。李虎能感受到他身上从室外带回的、淡淡的阳光气息。

“嗯……好,很细致。”王文直起身,满意地颔首,“先到这儿吧,该歇歇了。”

李虎确实感到眼眶发干,头脑有些昏沉。他保存文档,关闭系统,站起身:“好的。”

“加个联系方式吧,李老师。”王文取出手机,“往后有事方便沟通。”

李虎忙也拿出手机。两人互加微信,王文的昵称即是本名,头像是静谧的湖光山色。

“先去吃饭,好好休息。”王文再次拍拍他的肩,“下午三点左右,你上来,我教你怎么操作打印机,咱们争取今天把奖状制作出来。”

“好的,王校长。”

走出办公室,走廊依然空寂。李虎下楼,回到宿舍。

坐在床沿,他打开手机,看着联系人列表里新增的“王文”。

副校长,主动添加,委以工作。

一种被看见、被需要的踏实感,悄然漫上心头。至少,他不再是无事可做的“闲人”了。

食堂简单用餐后,回宿舍小憩。躺在床上,脑中仍萦绕着那些名单与类别:教学、德育、安全、卫生、家校……一所学校的肌理,原来由如此多琐细而必要的脉络编织而成。

朦胧睡去片刻,两点五十的闹钟响起。

李虎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神尚存惺忪,却已清醒。

三点整,手机准时响起。

王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爽朗:“李老师,休息好了?上来吧。”

“好的王校长,马上到。”

二楼办公室门敞开着。王文正伏案阅文,见李虎进来,放下笔,笑容满面。

“来,坐。”他示意对面,“名单我又复核了一遍,没问题。李老师做事严谨,很好!”

李虎落座,略有赧然:“应该的。”

“现在正是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力量,”王文语气真诚,“我们这些老同志,对新设备、新系统,接受起来慢。往后这些技术活儿,还得靠你们。”

李虎心头一暖,忙道:“王校长您过谦了,有事您随时吩咐,我一定尽力。”

“好!”王文起身,走到李虎身旁,手轻按他肩头,“那咱下去,我教你怎么用打印机。今天争取把这批奖状都做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虎脸上,含着期许,也带着一种温和的催促。

李虎迎向那目光,一股干劲油然而生:“保证完成任务,王校长。”

“好,走!”

两人下楼,至中楼一楼东侧一室。门牌刻着“文印室”三字。

王文以钥匙开门。室内景象让李虎微微一怔——

约二十平米的空间,靠墙铁柜肃立。房间中央,一台灰白色的机器巍然矗立。它四四方方,高一米有余,体型敦实,操作面板复杂,指示灯密布。旁侧连着一台稍小的切纸机。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新机器特有的金属与油墨气味。

“这是学校去年添置的数码印刷机,”王文介绍,语气略带自豪,“功能全,效率高,还能自动装订。”

李虎走近端详。机器崭新,外壳光洁,面板标识清晰。一旁工作台上,各种规格的纸张分类叠放:A4、A3、彩色卡纸,以及专用的厚实奖状纸。

“我示范一遍操作。”王文启动电源,指示灯依次亮起,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他讲解得极其耐心:如何选择纸张类型,如何设置打印参数,如何导入模板,如何调整版式对齐。每个步骤都让李虎亲手尝试。

“奖状纸是这种,230克特种纸,”王文从柜中取出一沓米黄色卡纸,质地挺括,“打印时务必选‘厚纸模式’,否则容易卡纸。”

李虎学得专注。他喜欢这种掌握新技能的感觉——步骤明确,反馈即时。当第一张奖状从出纸口缓缓送出时,他心中掠过一丝微小的成就感。

米黄底,深红边框,端庄的“荣誉证书”字样,其下姓名与奖项清晰工整。纸张厚实,触感沉稳。

“不错!”王文拿起细看,满意点头,“就这么操作。总共二百多张,打完后放在这儿自然晾干,明天我来统一盖章。”

“好的。”

王文看了看腕表:“那你先打着,我下午还有个安排得去处理。钥匙留给你,打完锁好门,钥匙放回我办公室抽屉即可。”

“没问题,王校长。”

王文又在他肩上鼓励式地一拍,转身离去。

文印室归于寂静,唯有机器待机的低鸣。

李虎坐下,设定参数,点击打印。

机器开始工作——嗡鸣声起,纸张输送声沙沙,隐约有油墨加热的微温气息。一张张奖状有序吐出,在接纸盘中逐渐堆积。

他拿起细看,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荣誉,相同的庄重格式。

他想象着这些奖状被分发时的场景:或许在全校大会上,或许在教研组内。接过的人,会感到欣慰吧?

起初,他操作生疏,对纸张摆放、参数微调都不熟练,不时需要暂停查看说明书。速度缓慢。

时间在反复调试中流逝。窗外光线悄然西斜,从窗棂一侧慢慢移至另一侧,最后变为金红色的夕照,将室内染上一层暖色。奖状已打印出厚厚一摞,但距离完成尚远。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李虎打开室内顶灯,继续工作。腰背久坐的酸胀感阵阵袭来,眼睛也开始干涩。他起身倒了杯水,稍作伸展,又坐回机器前。

七点,窗外已黑透。校园陷入沉静,远处街道的市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文印室内,机器的运转声、纸张的吞吐声,是唯一的节奏。

八点,最后一沓奖状纸放入纸槽。

八点半,最后一张奖状吐出。

李虎长舒一口气,关闭机器。所有指示灯熄灭,室内骤然安静。

工作台上,二百余张米黄色的奖状堆叠如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厚重的光泽。深红色的边框连绵成片,仿佛一片微缩的荣誉之墙。

他仔细整理,按类别大致归类,平整摆放。随后关灯,锁门。

握着尚带余温的钥匙,他走上二楼。王文办公室门紧闭,他将钥匙从门缝下小心塞入。又折返文印室,再次确认门锁已牢。

走回宿舍的路上,校园漆黑静谧。寥寥几盏路灯晕开孤零零的光圈,勾勒出教学楼沉默的轮廓。红黄雕塑隐于夜色,天井院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响。

推开宿舍门,一片漆黑。他摸到开关,灯亮了。

坐在床边,他拿出手机,给王文发了条微信:“王校长,奖状已全部打印完毕,共二百一十七张,按类别整理好放在文印室工作台上了。钥匙塞在您办公室门缝下。”

消息发送。他放下手机,准备洗漱。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王文回复了。

只有三个字:“收到。好。”

李虎看着那行简短的回复,愣了一下。白天那个热情爽朗、拍着他肩膀说“效率很高”的王校长,此刻的回复平淡得近乎例行公事。没有称赞,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窗外夜色深沉,文印室里那座米黄色的“小山”仿佛还在眼前。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席卷全身。眼睛干涩,腰背僵硬,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鼠标而微微发酸。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疲惫,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光亮,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倦意。

这一天,与他晨起时预想的截然不同。没有闲逛,没有独处,而是被卷入一项具体、耗时的工作中,学习,摸索,最终独立完成。从清晨到深夜,从核对名单到操作陌生的机器,他完成了。

他想起王文白天爽朗的笑容和鼓励的话语,想起那台沉默而高效的机器,想起那座米黄色的“小山”,也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平淡的字。

窗外,木县的夜晚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