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走进院子,枳术就听到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想卖这套老宅子,我翟刚第一个不同意。”翟刚是翟老汉的大儿子,声音比较洪亮,中气十足,但透露着无奈。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听上去文质彬彬的:“大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可是听说了城里庙会换了老板,你们这些老员工都要被炒鱿鱼了。你不就想继承老爹的房子吗?我刚刚都说了,这房子咱们可以拿到城里拍卖,一人分个几万还是不成问题的……”
“老二,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个很不合适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难道想置我们于不孝吗?”一道女声响起,清脆干练,我行我素。
“不孝?哼,你们还有脸说,大过年谁早回来了?但凡谁早回来,父亲都不会死,你现在跑出来装孝子,早干什么去了?”
“大哥要忙着庙会,我又要忙小媛的事,怎么可能能早回来。倒是你这个做老二的,回过几次家,这次过年更是过分,连家都不回,你眼里还有父亲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似乎还有拉扯的声音。
枳术走进门,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门边,“呼呼”抽着烟。另一边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和一位身着连衣裙的妇女吵得不可开交,院子后的灵堂里丧乐还在吹奏,只是一大部分帮忙的村民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劝起架来。
“刚叔。”枳术是认识翟刚的,进门就给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好奇地看向了正在吵架的两个人。
“哦,是小术啊,让你看笑话了。”翟刚无奈地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随后领着枳术绕过吵架的两个人进了灵堂。
“刚叔,他们……”
“我是管不住这一弟一妹了,他们不嫌丢人就让他们吵去吧。”
灵堂布置的很简单,只一副竹架支着薄棺。棺前摆着一张泛黄老旧的黑白相片,两盏长明灯摇曳着,映得相片上的人脸忽明忽暗。一旁是木质的牌位,上书:先考翟公讳国安府君之灵柩。
墙角的纸花圈是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两条白布从梁上垂下来,无风自动,扫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几个花圈是街坊邻居送的,上面的挽联写着“驾鹤西去”。
薄棺旁跪着几个请来哭丧的,“呜呜”的哭声夹杂在丧乐和念经声里,显得有些嘈杂。
枳父此刻正帮着超度的和尚一块搬运纸马纸房子等物品,一看枳术来了,当下将手里的活转交给了另一位村民,朝着枳术和翟刚走了过来。
“枳老弟,辛苦你忙前忙后了。”翟刚客气地说道。
“邻里邻居应该的。”枳父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枳术:“你来的正好,超度法事还没结束,赶紧去祭拜祭拜你翟伯伯。”
枳术没有拒绝,直接跪倒在了提前准备好的蒲团上,拉过一边挂着的纸钱,边烧边说一些安息之类的话。
枳父拉过一旁又流泪的翟刚:“刚哥,当弟弟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翟叔虽然对你们没什么好脸色,但他一直都记挂着你们,现在他走了,你们可不能直接把这老房子卖掉分钱,至少也得等老爷子头七安息了过后才行……”
翟刚苦着脸:“我是不愿意卖掉这老宅子的,只是我那个二弟不肯,说什么现在不卖,以后想卖都卖不掉,甚至已经找了鉴定专家过来,如果不是我和三妹拦着,他估计现在就能把房子卖出去。”
枳父无奈的摊了摊手:“翟波做了那么大的生意,难道还缺钱吗?”
“生意人又有几个不赔本的,他现在是急需钱来补公司的缺口,什么孝子伦理哪里会管。”
纸钱燃烧带起了一阵清烟,熏得枳术有些睁不开眼,他拿手揉了揉眼睛,顿觉火辣辣的疼。
眼前雾蒙蒙一片,分不清熏出的眼泪糊了眼还是线香纸钱燃后所致。枳术就看到在那层薄雾之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背,穿着鲜艳无比的衣服,正是枳术在梦境中看到的翟老汉形象。
“奇怪,大白天还没睡醒吗?怎么就又做上梦了。”枳术心里嘀咕道。
就见翟老汉俯下身子靠近棺木前焚烧的线香,猛地一吹,竟将那烧得正旺的香吹灭了半截。
“咦?这也没起风啊,这香怎么灭了?”一个帮忙的村民发现了这一异常,立刻过来准备重新点上。
然而任凭打火机怎么燃烧,那熄灭的半截残香就是点不着。
“刚子啊,你们买的线香质量也太差了吧,怎么烧了一半就点不燃了。”
还在和枳父交谈的翟刚闻听此言,立刻走了过来:“可能是放的时间太长了吧,要不然重新换一炷?”
而此刻枳术已经愣在那了,因为他发现刚刚看到根本不是梦,那线香哪里是点不燃,而是被翟老汉一把捏在了手里。
翟刚取来了新的线香,刚想换掉残香,一道稳重的声音从做法事的人群里传了出来:“不要再点香了,线香无缘无故熄灭无法点燃,这说明死者不愿再受人间香火,想要安静离开,请尊重逝者遗愿吧。”
说话的是一位穿亚麻衬衣,带着眼镜的中年人。
一见是这位说话,翟刚立刻恭敬地道:“上官先生,还真是麻烦你了。”
上官没有过多客套:“法事还差最后的送魂,请家属回避。”
“家属还要回避?”翟刚有些奇怪。
“这是法事的必要,另外让这些帮忙的和吹拉弹唱的也一并出去吧,死者最后的路需要安静。”
出于对上官先生的信任,翟刚还是遣散了帮忙的人,把灵堂让了出来。
见枳术还呆愣愣地跪在地上,枳父立刻上前拉了他一把:“干什么,傻了?”
“我……我……”枳术想说出自己看到了翟老汉,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总不见得来一句自己看到了鬼吧。
枳父没有说话,而是拉着枳术回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争吵此刻已经停歇了,翟家兄妹已经被人拉到了一边。
翟家老二“呼呼”地生着闷气,从其凌乱的衣服来看是被自己妹妹给抓挠了一番。
翟家老三则扑在一个三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怀里哭泣,而在那知识分子身边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也跟着“哇哇”大哭,场面一时混乱无比。知识分子分心乏术,一时也不知道先安慰大的还是小的。
枳术对翟家的家事并不感兴趣,他此刻内心还沉浸在刚刚如梦般的画面。他无视了周围议论纷纷的邻居,无视了自家父亲和翟刚的谈论,内心沉重地靠在了门边上,脑子里想的东西杂乱无章。
“看到那玩意的感觉不错吧,没想到曾老所说此地十灵日出生之人竟会是你。”
枳术瞳孔一缩,抬头寻找说话的人。
然而周围人的关注点都在翟家兄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在朝他说话。
“别找了,我在这。”一只虎皮鹦鹉落在了枳术肩头,“你不用惊奇,我只是个路过的修士罢了。”
“修士?”枳术还震惊于刚刚翟老汉吹香的那一幕上,因此对这只像人一样说话的鹦鹉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好奇它说的话。
“啧啧啧,果然是个新人。算了,你既然开了灵视,也逃不了成为修士的命,我就提前给你讲讲什么是气,什么是灵媒。”
“气是万物之灵,既是赖以生存的力量,也是构成本身的源泉。你可以把气想象成一种能量,它无处不在,但无法被观测,无法被直接捕捉。”
“万物生灵之所以能被称作生灵,正是因为身体之中存在一股气,科学上称之为人体能量,民间称之为……”
“灵魂。”
枳术听得愣神,忽觉门缝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凑近一看,竟是个年龄与其相仿的少年。
这少年手舞足蹈还在说道:“所谓三魂七魄其实就是形容正常人气的一个质量。M国不是有个什么研究吗,说人的灵魂是七克,这大概就是气在科学上的表现吧。”
“气存在于生物体内,无时无刻不在发挥作用,但生物只是依靠本能去操控气,无法做到精准控制。而气是与生俱来就不同的,因此会导致各个生物出现不同的外在表现,心理学上称之为气质。不同气质会影响不同生物,影响其他气时也会有不同的表现。”
“当气质达到巅峰或对气的精准控制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气场。气场会随气的变化而变化,受到人的掌控。人无法直接观测到气的形态,因此正常状态下自身气的运用是无意识的。”
枳术摸了摸下巴,一时间他似乎走入了全新的世界,一个由气为基础的世界。
门后之人又说道:“生物死亡后,脑中记忆会随着气体一同飘散至世界之中。而正常情况下,生物死亡后的气最终会与世界的气交融,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出现在新的生命身上,俗称:轮回。”
“通常情况下,世界之中的气会抹杀死亡之人气中的杂质,因此轮回后,是无法继承上一任生物气的所有特性的。”
枳术看着躲在门背后装神弄鬼的家伙,只觉得好笑,但这小子说的东西还是十分让他在意的:“照你这么说,人死后魂魄离体,其实就是身体里这股气外泄出去了?”
“嘿,你小子还不算笨,没错,身体就是承载气的容器,容器一旦老化到无法使用的地步,气就会外泄而出,不过气也因人而异,不同的人析出的气成分也不同。气是有一定记忆的,因此气是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存在意识,也就是俗称的……”
“鬼?”枳术下意识回答。
那个青年沉默了一下:“世界上没有鬼,鬼只是对这类气的定义。”
这一下,轮到枳术沉默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到底是有鬼没鬼?
换做以前,枳术是绝对不信世上有鬼的,可从他在现实世界见到翟老汉吹香后,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
“气拥有两种特性,一是气守恒定律,二是气影响定律。”
枳术一听,眉头一皱:“这是你自己总结的?”
门后青年咳嗽了一声:“大致是一样的,不过里面有一些我自己的心得。”
枳术嘴角一抽,果然只有这种中二的家伙才会起这样的名字。
“世界由无数不同的气组合而成,无法被窥探真实样子。但本身也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无法被消耗殆尽,只会以不同形式重新出现直到结束,循环往复。我称其为气守恒定律。”
枳术暗暗点头,以逻辑学的角度看,这青年的总结的确很到位,也很有道理。
青年又道:“气能通过对其他气的应用对现实造成间接影响,但又依赖于现实而存在。现实也可以对气造成影响,但需要通过外力,而这个外力称之为灵媒。”
“灵媒吗?”枳术看向了肩头的虎皮鹦鹉,如果按照这个青年的说法,这鹦鹉一定就是他的灵媒了。
“很敏锐吗?”青年似乎发现了枳术的眼光,“灵媒的本质也是气,但这种气并非来源于人本身,而是世界之中的气。因此使用灵媒时会受到世界之中气的抹杀影响,所以会消耗掉自身的气,无法填补,需要依靠一些特殊方法才能增加气。”
“这就是修士,能够依靠灵媒影响气从而解决所谓的灵异。”青年似乎很骄傲,“而当自身气增加到足够的时候,能够驾驭第二件灵媒甚至第三件第四件灵媒,但使用时气会成倍消耗。”
“修士依据气的质量大致有一个分化。普通之人皆是一气一转,每练七转气进一,这也就意味着所能使用的灵媒多了。当然也存在一些特殊情况,能够越级使用灵媒。”
“而你,作为十灵日出生之人,天生一气五转,是修炼的天才。”青年语气似乎有些嫉妒,但很快又恢复了:“不过我也不差,一般修士只有到了四气才能打开灵视,而我仅仅二气三转就打开了,相信我的天赋绝对不会比你差。”
枳术笑了笑,这个青年还真是一个直率骄傲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