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西边天空最后一丝余晖散尽,沈钊在凶宅的第二个夜晚降临。
相比第一夜的心惊胆颤,这一夜的沈钊就镇定多了,他甚至犹有闲心翘着二郎腿,一边翻书一边嗑瓜子。
书是他白天拜托风七去公司资料室借的,出完外勤回到公司就得还回去。
此时沈钊拿在手中的是一本关于风水学的入门书籍。
作为一个“房地产从业者”,风水学是必须要深入研究的。
“沈钊,关于风水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多谢风叔,我会的。”沈钊真心实意道。
想了想,沈钊拿起对讲机又道:“风叔,风水学当中“煞气”和鬼怪研究当中的“煞气”是一回事吗?”
风七沉吟一阵,回答道:“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两者从表现上不是一回事,但从根本上又是一回事。”
“您细说。”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你首先要明白一个问题——阿飘是如何产生的?阿飘的诞生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沈钊回答道:
“这个我知道。在《阿飘的弱点、性质和应对方法(第二册)》里有写。一只阿飘的诞生有四个条件,这四个条件里,至少同时具备三个,才会诞生阿飘。”
“第一点:死亡时有强烈的情绪。”
“这个情绪并不限于正面情绪或负面情绪。无论是爱、恨、嫉妒、痴迷、渴望、色欲、懊悔、愤怒、悲伤、快乐,孤独,思念,求生欲、责任感……只要这种情绪足够深,哪怕是死者自己都未察觉到这种情绪,那么当他死去时,都会以一种更加剧烈的方式释放出来,作为他变成阿飘的基石。理论上,绝大多数人死去时,会陷入走马灯,都会有这种感情的释放。”
“第二点:强烈的自由意识和自我意识。”
“从某种角度讲,这二者其实是同一概念,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人,一定有强烈的自由意识;具有强烈自由意识的人,也一定也有强烈的自我意识。”
“区别只在于每个人对‘自由’和‘自我’的认识和定义不同。换不太恰当的词来说,就是‘内在驱动力’‘自信力’,一个人主动做一件事,和被动做一件事需要消耗的能量是不同的。而有“强烈的内在驱动力”的,虽然不一定能达成目标,但一定强于那些浑浑噩噩生活的人。
“就像一款网络游戏,有的人是玩家,有的人是野外的小怪NPC,玩家死了可以‘重生’,小怪死了就真的死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游戏会刷新出新的小怪。”
“第三点:灵感。灵感是生来自带的天赋和属性,很难通过后天的方式提升。灵感与人的感知力、同情心、智力等息息相关。它是成为鬼的必要条件,若灵感值太低,哪怕同时具备其它三点,也很难会在死后变成阿飘。”
“第四点:坚定的目标或信仰。”
“以上四点中,第二点和第三点是限制普通人不能变成阿飘的主要因素。灵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降低,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许多人小时候都有见鬼的经历,但长大以后却再没见过鬼。
而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在过了一定年纪后,就会失去心气儿,匆匆忙忙、浑浑噩噩的过完这一生,没了自我意识和自由意识。这也是那些阿飘往往外表相貌年轻的主要原因,他们通常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原因诞生的阿飘,比如这间凶宅里,因‘古画’鬼器而亡,从而变成阿飘的吴老头。”
风七听完后,表扬了一句:“总结的很好。”
“回到你的第一个问题。风水学当中的煞气,和阴阳学说中的煞气,有何不同?又有何相同的地方?”
“在风水学,‘煞气’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与之相对的另一种气是‘生气’,也可以称为‘吉气’‘旺气’。”
“煞气是一种对人不好的能量,它急促、混乱、阴寒、尖锐,是一切负能量的具象化、具体化。”
“生气则是一种对人友好的能量,它温和、温暖、清新、柔软。是一切正能量的具象化、具体化。”
“但两者的概念都是基于同一立场——人。”
“如果与人无关,那么无论是煞气和生气,本质上都是能量而已,谈不上好和坏。就像人们把对庄稼、自然环境有害的虫叫害虫,对人和环境有益处的虫叫益虫一样。”
风七喝了口水,继续道:“而在鬼怪理论当中,煞气则是指的负面的情绪,比如愤怒、仇恨、贪婪等等。前面你也提到过,强烈的情绪是诞生阿飘的条件之一,但正如人有好有坏,情绪也有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
“因负面情绪而诞生的脏东西,充满了煞气,自然不会对活人友好。”
“那些杀猪匠仅仅往那一站,一些小鬼靠近都不敢,眼睛一瞪,村里的恶狗都会夹着尾巴逃跑,甚至直接吓尿。为什么?也是因为煞气重。不过这种煞气不是杀猪匠自己产生的,也不是住的地方风水不好,而是因为别的人或动物对他产生了害怕的情绪,这种情绪投射和积累,自然使他身上带了一层煞气。”
“不怒自威,就是这个道理。比如那些当官的,或者某些做大生意的商人,双手不沾阳春水,别说杀人了,刀都没拿过,但做出过一些让人害怕的事,煞气就在他身上积累了。杀没杀过人并不是煞气累积的标准,情绪的投射和累积才是。”
“那些被恶人折磨致死的人,变成的脏东西,为什么不能亲手向恶人报仇?”
没等沈钊回答,风七就给出答案:“一是因为变成阿飘的时间太短,气候不足。二是因为他们虽然变成了阿飘,但煞气却比不上那些恶人,并且阿飘本身往往也会畏惧杀他的凶手,他身上的煞气会被凶手吸取。”
“一些阿飘热衷于吓人,而不是直接杀人,也是基于这个道理。害怕它的人越多,它的煞气就越重。煞气越重,它就越‘凶’。”
“而鬼怪理论中的煞气,和风水学中的煞气是相合的,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你想想,一个凶恶的人,怀揣着强烈的负面情绪,死在了一个在风水学上充满了煞气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沈钊下意识地回答道:“变成鬼。”
“没错,变成阿飘。”风七纠正了一下沈钊的用词,“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阿飘。”
“它会变成——恶鬼。”
“恶鬼?”
“没错,这也涉及了另一个学说,你以后会学到的。”
“简而言之,根据不同的分类方法,阿飘也有不同的类别。”
“比如根据危害性,将阿飘从低到高分了七级,和凶宅的分级一一对应。”
沈钊插了句问:“凶宅不是只有六个分级么?”
风七道:“没错。0级阿飘,指的是未成形的阿飘。比如现在的吴春生。”
“1级的阿飘就是成了形的。”
“2级的阿飘是成形并且伤过人,但没有致人死亡的。”
“3级阿飘就是致人死亡的。”
“4级是个分水岭,就是我曾说过的形貌具体,外表与活人无异的阿飘。此类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在白天出现和活动。”
“5级通常是那些凶威赫赫,导致多人死亡,上了通缉令并且在逃的恶鬼、邪灵,五级的阿飘基本不会有地缚灵。”
“6级是指的是能建立鬼蜮的超级恶鬼,又称鬼王。”
“再往上呢?还有吗?”
风七道:“再往上就是传说了,比如那些建立祠堂的鬼神、邪神、野神之类的。就算现在这世上还有,也不是你有资格知道和接触的。”
沈钊抿了抿嘴唇,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又问道:
“除了按危害性划分,还有哪些划分方式?”
风七回答道:“比如根据流窜性,粗浅地将阿飘分成了地缚灵和野鬼,地缚灵困于一地,野鬼四处流窜。”
“比如根据阿飘的善恶和认知,将之分为‘圣灵’‘幽灵’和‘恶鬼’‘邪灵’。”
“顾名思义。圣灵是好的;幽灵的善恶并不明显,就像大多数普通人,偶尔会发点善心,偶尔也会做点小恶;恶鬼是那些大奸大恶之人死后变的;至于邪灵,则往往是邪神、鬼神的信徒。比如西方世界信奉撒旦或所罗门七十二魔神的某些女巫,邪灵彻底丧失人性,除了它信奉的主和其它信徒,对一切其它存在都饱含恶意。”
“话归正题。无论是风水的煞气还是鬼魂的煞气,都是基于人的利害,而非其他。两者本质上并无区别,他们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能被观测到的能量,但他们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要这世上还有活人。”
沈钊道:“听起来有些唯心主义了,‘我思故我在’、‘意识是对客观世界的描述’的意思。”
“是这样没错。物质和意识,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唯二基石,如果没了物质,客观世界就不存在。”
“如果人类失去了意识,或者失去了一切观测和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手段,那么人类认知中的一切,又怎么证明它的存在,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你要明白,哪怕那些神通广大的神仙佛陀真实存在,祂也并不凌驾在人类之上,更绝不凌驾在真理之上。”
“如果祂表现出凌驾和违背某一条真理的本事,那么要么那一条真理不是真理,要么,就是我们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还不够。”
“我明白了。”沈钊若有所思。
…………
晚上九点。
吴春生如约而至,整栋凶宅又开始了乒乓作响。
不过今晚的动静,却比昨晚的动静更大了些。
而知道了吴春生的一生和他的死因的沈钊,也多了勾引他显形,或者说给他“接生”的手段?
这些手段,本质上就是在刺激吴春生的情绪。
那么如何刺激吴春生的情绪,使他显形呢?
具体的方法,沈钊和风七在下午的时候已经商量过了。
以风七从业二十年的经验,当得知了吴春生的具体死因,那么能拿出的来刺激他显形的方法就不要太多了!
首先是食物,吴春生从身体因素上来讲,是活活饿死的。
而一个活活饿死的阿飘,最渴望的当然是食物了。
所以此时,见吴春生一闹出动静来,沈钊便立刻从保温箱里拿出了十多样盒各式各样的菜肴或小吃,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钊刚把食物拿出来,不需他多言,凶宅里的动静便立刻缩小了许多。
很快,沈钊便感觉到有一股阴风从楼上直扑下来。
桌上的菜肴看着没什么变化,温度却在迅速降低。
沈钊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吴春生的执念,分明就在他身边不到两米的距离。
饭桌时不时轻轻晃动两下。
沈钊极有耐心,哪怕是脏东西,要‘享用’完这一桌的饭菜,也不是两三分钟的事儿。
阿飘当然没有吃东西的能力,起码这个阶段的阿飘不具备。
给活人吃的食物里,也没有能够供给阿飘活动的能量。
阿飘存在的必需消耗品,通常来讲只有一种,那就是情绪——无论这种情绪来自他人还是自己。
沈钊没有打扰吴春生,但在吴春生‘享用’食物的过程中,沈钊却分明能感觉吴春生在变得更加‘具体’。
就像胎儿在吸收来自母体的营养。
经历饥荒,饿到濒临死亡的人是没有饱腹感的,吃下了食物,只会激发他更加旺盛的食欲,吴春生也是如此。
很快,沈钊凝视着饭桌的位置,分明能看到一道灰蒙蒙的气流,就像一块染了灰色的透明玻璃。
这说明吴春生虽然还没显形,但离显形也不远。
“可以执行第二步计划了。”耳机传来风七的声音。
“是。”
吴春生虽然是饿死的,但这却不是他最根本的死因。
他最根本的死因,是那幅能惑人心神的鬼器古画。
或者说,是色欲。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儿,沈钊不免有些尴尬。
他关掉了监控,打开浏览器,通过链接进入了一个颜色网站,播放了一个香江上世纪拍摄的三级片关键片段,并将扬声器的声音放大。
沈钊只希望这间老宅隔音不差,并且不要在这个时候路过谁,不然真有点社死了。
果然,吴春生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电脑屏幕的画面吸引住了。
因为他的能量场增强了许多,以至于网络信号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好在电脑没因此出现故障,只是视频卡顿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
随着一阵阵淫靡之音传出,吴春生的身影也在逐渐凝实,从一开始只是一道没有轮廓的灰色气流,逐渐变成了有些许人形轮廓的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但只有靠近了才能注意到。
并且能听见一阵隐隐约约仿佛推拉风箱一样的沉闷的呼吸声。
沈钊静静站在距离吴春生三米开外,但伸手就能摸到门把手的位置。
屋外的风七也通过远程操作,将大厅里放置在角落的那盏露营灯的灯光亮度调至最低,以免影响到吴春生的成形过程。
很快,视频画面中苟合的男女动作越来越激烈,电脑屏幕突然整个黑了下来,透过那黑漆漆的反光屏幕,沈钊隐约看到了一张苍老却充满情欲的脸。
沈钊爆喝一声:“吴春生。”
“你那玩意没用了,所以芸娘踹了你,你绿帽子戴好啰!”
吴春生猛地回头,口中模模糊糊的嘶吼:“放你娘的屁!”
接着,他的身影便在刹那之间迅速凝实,几乎是零点一秒内,便化作了一只不透明、但却十分模糊,看不清楚五官长相,只能看出是个男性的人形灰黑色影子。
吴春生完成了从0级阿飘到1级阿飘的跃迁。
那道影子朝着沈钊飞扑过来,速度不算快,但也并不慢。
沈钊早有准备,打开房门撒腿就跑。
心脏在胸膛砰砰直跳,汗水几乎是瞬间就从颈背冒了出来。
沈钊三步并作一步,跑得飞快,一直跑进了车厢里,身体撞在车厢挂着小型仪器和道具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真他妈刺激!
他探出半个脑袋,向着凶宅望去,只见那吴春生的鬼魂站在凶宅的门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拦住了去路,几次想要跨出来都无功而返。
沈钊很清楚,吴春生已经记住自己了,毕竟这仇恨拉得太大了。
如果现在自己敢再踏进去一步,对方肯定立刻收拾自己。
沈钊拿起一杯矿泉水喝了一口,平复呼吸。
“接下来该怎么做?”
风七道:“等。等天亮。”
“天亮了就开始布置法坛,进行解煞。”
沈钊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放倒靠背。
“风叔,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不然呢。这里得有人守着。”
“那吴春生没显形的时候还没什么,1级的凶宅则必须得有人守着,以免有人闯了进去,遭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