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王凛去见了韩暖玉,车子缓缓的停在了韩公馆的后门,王凛走下车,他并没有让警卫员跟着,而是独自一人揣着个檀木匣子穿过回廊时,鼻尖先撞上了满园的茉莉香。竹陇行省的秋末仍暖,金桂与晚菊在墙角缠作一片,他却无心赏景,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偷溜进花厅的狸奴。
转过九曲长廊,便见那方临水的花榭。韩暖玉跪坐在青石案前,素色裙裾铺成一片云,手中狼毫正蘸着新磨的松烟墨。她发间只斜插一支翡翠缠枝簪,却比那些满头金钗更衬得眉目清润。画案上摊开的素绢上,墨色已勾出个轮廓——剑眉星目,穿军装的青年,正侧身站在军旗下。
“哎哟,姑娘仔细手。”几个捧着茶点的丫鬟刚要上前,王凛已闪到廊柱后,抬手虚按。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抿着笑退到游廊尽头,连脚步声都放得像猫。
韩暖玉浑然未觉,笔锋微顿,似乎在琢磨如何勾勒那人的唇角。直到一双手从后方覆来,温热的指腹轻轻捂住她眼睛。
“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声线裹着笑意,韩暖玉手一抖,墨点溅在绢角。她拍开那只手,耳尖先红了:“王凛!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闹……”尾音软下来,到底没真恼,反而微微侧头,“走路没声儿,跟偷油的猫似的。”
王凛低笑,绕到她身侧蹲下。画绢上的人已初现模样,连他左眉骨那道浅疤都勾得清清楚楚。“画我做什么?”他指尖点着绢面,“我不过离开一、两个月,倒成你案头常客了?”
“谁画你了。”韩暖玉耳尖更红,扯过帕子要擦那墨点,却被王凛握住手腕。他凑近些,鼻尖几乎蹭到她发顶:“西南竹陇的竹编匠人新做了套茶器,青竹烤得发亮,倒配你这画儿。”说着打开檀木匣,取出个扁圆茶罐,掀开盖子,清冽的竹香混着茶韵涌出来。
韩暖玉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身常服,肩章却未摘,金色衔星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她忽然想起听到的授衔消息,指尖攥紧帕子:“听说……你升旅长了?”
“嗯。”王凛把茶罐搁在她手边,“所以来讨杯喜酒喝。”他瞥了眼画绢,“画完没?画完我拿回去挂在办公室,让那帮小子也瞧瞧,他们旅长在夫人心里什么样。”
“谁是夫人!”韩暖玉抓起笔作势要砸,却在触及他衣袖时卸了力,只轻轻戳他胸口,“再胡说,下次不给你画了。”
王凛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收了玩笑。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掀起的鬓角,声音放得很轻:“好,不胡说。等你画完……带你去城北新开的糕点铺子。”
韩暖玉低头抚过画绢上的眉眼,嘴角终于翘起来:“那……我快点画。”
风卷着桂花瓣落进茶盏,涟漪荡开时,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像幅未干的画。
王凛的指尖还沾着画绢上的墨香,忽然收了笑,转身坐在她身侧的红木凳上。茶罐里的竹茶正冒着热气,他端起一杯,却没喝,只是望着她发顶的翡翠簪——那是他去年生辰送的,如今已被她戴得发亮。
“记得去西南前,我跟你说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韩暖玉的笔顿住,墨汁在绢上晕开个小团。她想起那天的场景:王凛穿着野战灰军装,说“等我从西南回来,就娶你”。当时她脸烫得像火烧,只顾着掐他的胳膊,没敢应。
“怎么?”王凛伸手,替她擦掉鼻尖的墨点,“忘了?”
“没、没忘!”韩暖玉耳尖红得快滴血,攥着画笔的指节泛白,“你、你说要八抬大轿……”
“当然。”王凛忽然倾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隔着裙裾,能感觉到她腰肢的纤细。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我王凛的老婆,必须坐最气派的轿,穿最红的盖头,让全凛州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韩暖玉的身子僵了僵,随即软下来。她侧头,鼻尖蹭到他军装的肩章,金属丝蹭得她发痒:“你、你之前不是说‘打仗重要’吗?”
“再重要,也得娶你。”王凛认真起来,手指轻轻摩挲她腰侧的布料,“等我把苏系残部安顿好,就请爹择日子。到时候,你要什么,我都给。”
韩暖玉忽然捶他胸口,却被他抓住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军装传来,快得像擂鼓。她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泄了气,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那……那我要四抬凤冠,要绣满百子图的盖头,还要……还要你亲自背我上轿。”
“没问题。”王凛笑着应下,指尖替她理了理散落的发丝,“凤冠要最纯的金,盖头要苏绣最好的师傅,背你上轿……”他顿了顿,故意逗她,“得先练练臂力,免得半路摔了你。”
“你敢!”韩暖玉抓起画笔作势要砸,却在触及他肩膀时笑出声。桂花瓣落在她画绢上,正好盖住那未完成的眉眼——如今再看,那画里的人,倒真像身边这个抱着她的男人。
远处传来丫鬟的咳嗽声,韩暖玉这才惊觉,自己竟靠在他怀里。她慌忙推开他,却不小心碰翻了茶盏。茶水洒在画绢上,晕开一片浅棕。王凛却笑着捡起画笔,在那片晕染处添了几笔——竟是一棵开满桂树的庭院,树下站着两个交握双手的人。
“画坏了。”韩暖玉撅着嘴。
“没坏。”王凛把画绢举到她面前,“这是我们的家。”
风卷着桂香涌进来,吹得画绢簌簌作响。韩暖玉望着那幅画,又望着王凛眼底的温柔,忽然红了眼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画里的桂树:“那……我要把这幅画,挂在洞房里。”
“好。”王凛点头,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等洞房花烛夜,我陪你一起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画绢上,叠在花园的桂树下。王凛知道,他不仅收服了苏系的刀,更收服了这颗藏在画绢后的、温柔的心。而韩暖玉也明白,这个总是说“打仗重要”的男人,其实早就把“娶她”,当成了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