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桂花糕与急电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来到了六月,六月的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王公馆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淌成一片碎金。檀香炉里飘着淡烟,混着新换的茉莉香片气息,将整间屋子浸得温软。

几位姨太太歪在奶白色真皮沙发里,膝头搭着织锦靠垫,眼睛直勾勾盯着墙根那台黑黢黢的“木匣子”——机身嵌着雪花点般的荧光屏,正播着美英联邦合众国的歌舞节目。穿月白旗袍的二妈妈李婉清攥着丝帕,指尖绞得发皱:“这…这比留声机可玄乎多了!人影儿能自己动,连唱词都清楚得很!”

“可不是?”三妈妈赵玉梅凑近些,鬓边珍珠颤巍巍,“前儿听管家说,这是洋人新弄的‘电视机’,得接电线才看得见。咱们府里这台,还是少帅亲自盯着装的。”她扭头冲沙发角落的少女笑,“暖玉,你说是不是?”

韩暖玉正攥着团绣帕子,闻言耳尖微红。她是王凛的未婚妻,虽未过门,却早被几位妈妈当亲闺女疼。听见唤她,便起身小步挪过来,发间翡翠步摇晃出柔光:“我听王凛说过,里面有电子管,能把图像拆成小点儿传过来…像把千里外的戏台子缩成巴掌大。”

“电子管?千里外?”五妈妈陈素贞瞪圆杏眼,腕上翡翠镯子撞出轻响,“莫不是又要修铁路似的,挖地埋线?”

众人正议论,楼梯传来皮靴声。王凛穿着浅灰西装下楼,袖扣闪着暗银光泽。他手里还捏着份军事报表,见厅里热闹,脚步顿住:“三妈妈、三妈妈,你们怎么凑这儿了?”

“凛儿回来啦!”十妈妈苏明月招招手,“快过来,这‘电视’是个什么宝贝?暖玉说能看千里外的戏,是真的么?”

王凛将报表搁在茶案上,俯身调试电视机旋钮。雪花点渐次褪去,清晰的女声从喇叭里淌出:“今日美英联邦合众国百老汇歌舞团表演《月光曲》…”画面里,穿缎面舞裙的女郎旋转着扬起裙角,水晶吊灯在她发间碎成星子。

“好俊的姑娘!”三妈妈拍膝,“比德顺班的小桃红还俏!”

“这叫实况转播。”王凛倚着沙发背解释,“信号从三百里外的信号塔传过来,用的是…嗯,类似电报的原理,不过更快。”他瞥见韩暖玉歪头听得认真,又补了句,“就像把世界的影子,直接投在咱们墙上。”

“投影子?”七妈妈张静怡摸出小镜子照了照,“那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我这脸也投上去。”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十二妈妈孙悦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这机器得用‘洋零件’?上月码头卸的那批箱子,是不是就是给这玩意儿备的?”

空气顿了顿。王凛调试遥控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过是些电子元件,美英联邦的工厂做得精细。咱们自己也在学,总不能总让洋人卡脖子。”他说的轻松,目光却扫过墙角那台锃亮的德吉利造留声机——那是三年前父亲花大价钱从欧洲运回来的,如今早被这方寸“木匣子”比了下去。

“到底是凛儿有本事!”二妈妈李婉清重新笑起来,往王凛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快说说,往后还能看什么?戏文?球赛?要不…把你练兵的样子也播出去?让你爹瞧瞧,他儿子多威风!”

“那敢情好。”王凛咬了口糕,甜糯滋味漫开。他望着屏幕里旋转的女郎,又看向身边叽叽喳喳的母亲们,还有悄悄往他身边凑的韩暖玉,忽然觉得这满室热闹像层薄纱。纱外是发往全球的零件订单,是洋工程师住在西跨院的神秘,是父亲在签条约时攥紧的拳头——而纱内,不过是几个女人对新奇物件的惊叹,和一对未婚夫妻的耳鬓厮磨。

“对了,”他转头对韩暖玉笑,“下周有部新戏,叫《浮生若梦》,据说能播全本。到时候…我陪你看?”

韩暖玉耳尖更红了,低头绞帕子:“谁要你陪…我、我自己也能看。”

王凛的话音未落,一道沉稳的身影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身笔挺的野战灰军装,那颜色深沉如铁,布料厚实挺括,带着一股洗练过的硝烟与风霜气息。正是李二喜。王凛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二喜叔”。

李二喜的眉宇间凝着罕见的严肃,他快步走到王凛面前,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凛儿,大帅有紧急军务,让你立刻前往书房。”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客厅里的闲适。王凛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他对着李二喜点了点头,又转头对沙发上的母亲们和韩暖玉歉意地笑了笑:“几位妈妈,暖玉,我得先过去一趟。”

说着,他便要上楼。李二喜却抢先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王凛:“这是大帅让我一并呈给您的,说是边防急件。”

王凛接过,入手便是一沉。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奔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利落地换上那身野战灰军装。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一股熟悉的、属于军营的肃杀之气瞬间包裹了他。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肩章,那股属于年轻少帅的锐利与沉稳,便从这一身戎装中弥散开来。

换好军装,他提着公文包匆匆下楼。路过餐厅时,他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块二妈妈刚刚端上来的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他快步走到韩暖玉身边,少女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王凛俯下身,在她耳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等我回来”,随即,在她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不容忽视的吻。

韩暖玉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下意识地伸手想碰触自己的嘴唇,王凛却已直起身,冲她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二喜叔,车备好了吗?”他转头问李二喜。

“早已备妥。”李二喜躬身道。

王凛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母亲们和脸红得像苹果的未婚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客厅。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早已在门口等候,他拉开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将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的甜味,连同韩暖玉的惊愕,一同关在了身后。

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汇入车流中。一场新的风暴,随着这位年轻少帅的离去,正悄然酝酿。客厅里,十二位姨太太面面相觑,韩暖玉则紧紧攥着手里的绣帕,心跳如擂鼓。

轿车在柏油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被车窗隔绝成低沉的嗡鸣。王凛靠在皮质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的银线滚边,目光扫过李二喜递来的急电。

“荆系万世天、安系秦昌群,两部同时向咱们交界处增兵?”王凛挑眉,将电报纸往膝头一放,“二喜叔,换防而已,犯得着这么紧张?”

李二喜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嘴角却浮起一丝深意的笑:“凛儿,你当这是普通的换防?”他指节叩了叩电报纸,“万世天占着东北三省、西北四省、北方两省,秦昌群控着南方七省、西南六省、东南两省——这两家,是九大军阀里唯二和你爹地盘接壤的。”

王凛挑了挑眉,没接话。李二喜便继续道:“你爹的地盘最大,东北七省、西北五省、北方八省、南方六省、西南四省、东南两省,连岛屿都占了数百座。可你瞅瞅万世天和秦昌群——”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虚画地图,“万世天海岸线短得可怜,秦昌群更惨,南边全是山地,就东南那点出海口还被你爹和澜系、朔系卡着脖子。这俩家,眼馋你爹那条能连亚东海峡、做对外贸易的黄金海岸线,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他们挪部队,是想……”王凛声音沉了下来。

“抢地盘。”李二喜截断他的话,语气罕见地严肃,“表面说是‘战略调整’,实际是要挤到你爹防线最薄弱的西南段。那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可一旦让他们占了……”他没说完,但王凛懂了——西南是王逸霆地盘的“软肋”,一旦失守,整个南方防线都会被撕开缺口。

轿车拐过一处弯道,李二喜忽然放缓车速,侧头看向王凛:“还有件事。你爹打算调你去西南,当第一方面军参谋长。”

王凛一怔:“西南?现在那边不是……”

“现在是第一方面军镇着。”李二喜笑,“但你今年才二十,中校军衔。你爹二十岁才是个少校,二十八岁才升上将——你倒好,二十岁就要当中校参谋长,指挥一个方面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感慨,“美英联邦那条约签了,九大军阀表面同穿一条裤子,可私下里谁都想啃谁一口。你爹这是要你提前去西南扎根,防着万世天和秦昌群狗急跳墙。”

王凛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军装胸前的勋略。他想起父亲总说他“太顺”,想起演习时各派系的明争暗斗,想起今天上午客厅里母亲们围着电视机的新奇模样——这东洲的棋盘,从来都不是表面的歌舞升平。

“我知道了。”他抬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会盯着西南的防线,不让那两家占半寸便宜。”

李二喜点头,踩下油门的动作更稳了。车窗外,春景飞速倒退,远处的青山轮廓渐次清晰。王凛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他倒要看看,是万世天的“东北虎”,还是秦昌群的“南蛮牛”,能先咬穿他爹的防线。而他自己这只“幼狼”,也该在西南的丛林里,磨出最锋利的爪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