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天在嘈杂、闷热且颠簸的货轮底舱的艰难航行,当“东洲凛州”那熟悉的、带着工业气息的海岸线终于映入眼帘时,王凛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他混在稀疏的船员和工人中下了船,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他压低帽檐,正准备尽快雇辆车返回大帅府,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唤道:“少帅!这边!”
王凛猛地转头,看到的是父亲最信任的副官李二喜那张精干而带着关切的脸。李二喜穿着便装,身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
“二喜叔?”王凛又惊又喜,随即涌上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会坐这艘船回来?”
李二喜警惕地扫视四周,迅速拉开车门让王凛上车,自己也坐进驾驶位,一边发动汽车驶离喧嚣的港口,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是大帅让我来的。大帅说,‘凛儿那小子,别看他年轻,鬼精鬼精的,不管落到什么绝境,总有办法自己脱险。’他判断德吉利那边陆路和航空肯定封锁严密,你最有可能、也最不容易被追踪的方式,就是混上某艘返回东洲的货船。所以让我这几天就在几个主要港口轮流转,盯着从西边过来的船只,还真让我等着您了!”
王凛闻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父亲虽然远在万里之外,却对他的能力和处境判断得如此精准,这份默契和信任,让他倍感温暖,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疲惫和孤寂感。
汽车一路疾驰,很快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凛州大帅府。府邸依旧威严,但王凛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然而,当他跨进府门的那一刻,温馨中夹杂着“风暴”的气氛瞬间将他包裹。
早已接到消息、焦急等待的他的十二位妈妈几乎全都涌到了前厅!一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身影,眼圈瞬间就红了。
“凛儿!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妈妈看看!受伤没有?吃苦了没有?”“瘦了!肯定在外面受大罪了!”妈妈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切着,摸摸他的脸,拉拉他的手,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心疼。
但这种温馨的关切很快转向了“罪魁祸首”。
三妈妈赵玉梅一边用手绢擦着眼角,一边忍不住开始数落:“都是你爹!非要去签那个什么捞什子条约!跟那些不清不楚的国家搅和在一起!差点把我儿子给害了!”
“就是!”另一边五妈妈姨周雅兰也附和道,语气带着后怕和埋怨,“这两天你没消息,可把咱们急死了!你爹这两天也没少挨训!我们姐妹几个轮番说他!要不是他乱来,我儿好好在德吉利读书,怎么会遭这种罪!差点就回不来了!”
“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别说这些了,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比较持重的二妈妈李婉清虽然也心疼,但还是出面打圆场,但看向王凛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对丈夫决策的一丝无奈和抱怨。
王凛被妈妈们的热情和“控诉”包围着,心中既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父亲这两天在家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他连忙安抚各位妈妈:“妈妈们别担心,我没事,挺好的。一点小风波而已,已经解决了。父亲……父亲他也是为了东洲考量,事情比较复杂。”
正说着,听到动静的王逸霆大帅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仔细看,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虚?他看到儿子安然归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欣慰和放松,但随即感受到诸位夫人投来的、混合着心疼和责备的目光,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帅,此刻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故作威严道:“咳!回来了就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都进去说话!让凛儿先去梳洗休息一下!”
妈妈们这才簇拥着王凛往里走,依旧不忘回头瞪王逸霆几眼。王逸霆摸了摸鼻子,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份因决策失误而连累儿子的愧疚感,在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后,总算减轻了一些,但夫人们的“声讨”恐怕还要持续一阵子。
王凛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洗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家居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虽然德吉利的经历惊险万分,但家的温暖和包容,是最好的疗愈。他知道,关于这次事件的更深层次讨论和后续处理,父亲一定会找他详谈,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家人团聚的温馨。
王凛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也缓解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父亲的书房。他知道,有些话,父子之间必须谈一谈。
书房内,王逸霆大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东洲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父子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王逸霆看着儿子略显清瘦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庞,嘴唇动了动,素来威严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疲惫。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
“凛儿……这次,是爹的错。”他开门见山,没有掩饰,“是爹没调查清楚,没摸透阿扎尼亚背后法克兰联邦和英意志合众国的水有多深,更没算到他们和德吉利的矛盾会如此激烈地爆发出来。差点……差点就害了你。”这番坦诚的认错,对于位高权重的王逸霆来说,极为难得。
王凛看着父亲,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升起一股理解和担当。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宽慰道:“爹,没事儿。您也是为了东洲的发展。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一点皮都没擦破。您就别再为这事儿担心了。”
王逸霆听到儿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嘴上却习惯性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严父”的姿态,嘴硬道:“哼!谁担心你了?老子才不担心你呢!你小子命硬得很,我知道你肯定能自己滚回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催促:“倒是暖玉那丫头……自从听到你在德吉利出事的风声后,担心得不得了,听说这两天饭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你韩伯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急。你赶紧的,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去你韩家里看看她,好好跟人家说说话,报个平安!”
王凛一听,心中顿时一紧,涌起浓浓的心疼和愧疚。他立刻点头:“知道了,爹!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快步出了书房,也顾不上和妈妈们多解释,径直出了大帅府,坐上汽车,直奔韩家府邸。
到了韩家,门房下人见是未来的姑爷来了,连忙恭敬地引他进去。得知韩伯雄会长恰好外出谈生意不在家,王凛便直接问:“暖玉小姐呢?”
一位老嬷嬷脸上带着担忧,小声回道:“小姐在楼上自己房里呢……唉,少帅您可算回来了!小姐她……她已经两三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劝也劝不住,可把人急死了!”
王凛一听,心疼得更厉害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轻轻推开了韩暖玉闺房的门。
房间内,韩暖玉正坐在窗边的绣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明显心神不宁。她原本就温婉清丽的脸庞,此刻更显苍白消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和忧虑。
听到开门声,她茫然地转过头。当看到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出现在门口的王凛时,她先是难以置信地怔住,随即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书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她几步走到王凛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先忍不住委屈地嘟起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王凛的怀里,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生怕他再消失一样。
“王凛……你……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心感。
王凛被她抱得一怔,随即心中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一点事都没有。”
他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怀中梨花带雨、憔悴不堪的未婚妻,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用略带责备却满是关怀的语气说道:“倒是你,我得批评你两句!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吃饭呢?看看,都饿瘦了吧?这怎么行?”
韩暖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委屈地看着他,小声辩解道:“还不是……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吗?本来你在那边读书读得好好的,一下子就卷进那么可怕的漩涡里,成了……成了被通缉的人。我……我怎么能吃得下饭嘛……”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依赖。
王凛看着她这副样子,哪里还舍得真批评她。他心中感动,将她重新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坚定而令人安心的语气说道:“放心,我吉人自有天相,什么样的风浪闯不过来?以后不许再这样折腾自己了,知道吗?不然我才要真的生气了。”
韩暖玉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连日来的恐惧和担忧终于渐渐消散,被一种巨大的安心和幸福感所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一直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