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始终无法原谅

傍晚时分,郑回来了一趟。

她穿着宫女的装束,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饼铺后院的门口,被暮色笼了半边身子,像一株悄悄从墙缝里探出头来的藤萝。

唐泽正在清点明日要用的鸡蛋,一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蛋差点摔了。

“郑回!你怎么来了?”

她惊喜地放下竹筐,小跑过去,围裙上的面粉沾了一身也顾不上拍。

郑回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过这方小小的院落——简陋,却整洁;寻常,却充满生气。

墙角堆着新进的炭,屋檐下挂着晾晒的红椒,窗台上摆着一盆唐泽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文心兰,开得热热闹闹。

这是唐泽的世界。

烟火气十足,明亮得有些刺眼。

郑回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挽歌让我来看看你。”

“挽歌让你来的?”唐泽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怎么样了?神力恢复了吗?那个洛云淮还有没有烦她?”

“好多了。”郑回顿了顿,“还在恢复。”

她没有提洛云淮。

唐泽没有察觉。

她拉着郑回往屋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

“你来得正好!我刚烤了一批新口味,是桂花栗子酥,你尝尝!还有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个改良配方,我试了,果然没那么腻了……”

她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塞进郑回手里,眼睛弯成月牙。

郑回低头看着那碟点心。

金黄酥脆,桂花香混着栗子的甜糯,热气扑在脸上,氤氲成一片薄雾。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末世的安全区里,唐泽也是这样。

总是笑嘻嘻的,总是愿意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别人。

那时郑回觉得她天真、傻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善良是最大的原罪。

后来她们一起穿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她沦落青楼,唐泽成了土匪头子。

再后来,唐泽为了找她,带着一群莽撞的兄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郑回知道这些。

罗娜告诉她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郑回听着,心里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些涩。

“……郑回?”唐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

郑回回过神,将点心放回碟中。

“没什么。”她说,“宫里事多,我不能久留。”

“哦……”唐泽眼中的光芒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下次!下次有空再来!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对了,郑回……你那个,你要不要……搬出来住?”

郑回抬眼看着她。

“我是说,”唐泽有些紧张地绞着围裙边,“我这儿后院还有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你总待在宫里,闷都闷坏了。不如出来,跟我一起经营铺子?咱们姐妹联手,肯定能把生意做得更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飞什么易碎的东西。

郑回沉默了很久。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褪去。

院角的文心兰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影子。

“不了。”她说。

唐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什么呀?”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宫里不方便?还是你觉得我这铺子太小,配不上……”

“不是。”

郑回打断她。

“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我不习惯跟人一起住。”

唐泽愣愣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低头去摆弄那碟已经凉透的点心。

“……那好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一个人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

郑回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现在和罗娜住在一起,栖霞阁虽然偏僻,但罗娜待她很好。

她也没有说,她其实并不害怕怡红院的人,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

她只是害怕自己。

害怕那些潜藏在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芥蒂。

末世那一年,物资短缺,人人自危。

唐泽因为一时心软,放走了一个来投奔的陌生人,那人转头就带人来抢走了他们半月的存粮。

白挽歌没有责怪唐泽,林深也没有。

他们只是沉默地重新开始,搜集物资,加固防线。

但郑回忘不了那天夜里,唐泽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小兽。

她恨唐泽的天真。

更恨的是,她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原谅。

“我走了。”

郑回说。

唐泽抬起头,那张圆圆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好,我送你。”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暮色已浓,街上行人稀疏,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郑回。”

唐泽忽然叫住她。

郑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

唐泽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破夜色。

“饼铺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郑回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

唐泽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院角的文心兰轻轻摇曳。

……

栖霞阁。

夜已深,罗娜却还未歇下。

她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林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没有出声,只是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罗娜惊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他,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阿深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书,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不是说这几天朝堂上一直在闹,你特别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你。”

林深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春夜的一泓静水。

他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拢着,慢慢捂暖。

窗外的月色很好,银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贵妃那边……”

罗娜开口,又顿住了。

“嗯。”

林深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罗娜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靠在他肩上。

“林深,”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林深低头看她。

“我刚入宫的时候”

罗娜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有些空茫。

“不知道江答应就是江琦。皇帝召见,让江答应和她一同去沁芳苑。我那时以为……以为江答应得了圣宠,想在皇帝面前举荐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涩意。

“我居然怀疑她会那样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后来我知道,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罗娜的睫毛颤了颤。

“江琦她……比我以为的更坦荡,更真诚。可我那时候,居然会那样想她。”

她低下头,不敢看林深。

“我觉得自己……好差劲。”

林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落窗沿的月色。

“娜娜。”

她抬起头。

“你知道吗,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林深的目光也落在窗外的月亮上,神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将军,带着十万兵马驻守边境。我不知道罗娜在哪里,不知道挽歌在哪里,不知道任何一个伙伴在哪里。”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永远找不到你们,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罗娜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揪住了。

“后来我见到了张狂。他成了皇帝,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林深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再后来,我见到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罗娜的眼睛。

“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命运。”

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捧掬在手心的泉水。

“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相信,有些路,无论绕多远,最后还是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罗娜的眼眶红了。

“你方才问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小心眼”

林深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只知道,在那段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每一刻都在后悔——后悔在末世时没有多陪陪你,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句耳语。

“所以,你曾经有过什么念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此刻在这里,而我此刻在你身边。”

罗娜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细微的、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让林深心软。

他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