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徘徊者手记

  • 野渡集
  • 鹤引立
  • 2355字
  • 2025-11-17 14:41:06

我时常独自走向操场。饭后闲谈的人群里,寻不到可倾诉的对象,竟有些无所适从。索性连情绪一并删除,走向属于我的一方天地。

这里人声鼎沸,我却融不进那份热闹,他们也闯不进我的寂静。体育生们赤着上身,肌肉贲张,一圈又一圈地向远方奔跑,像不知疲倦的兽。

球场那端,有人起脚射门,力道过猛,足球不顾一切地滚向大门,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

我立在大门之外,望着千阶之下跃动的人影,看他们奔跑、争抢、欢呼。旁边或立或坐的观者,亦自成一片天地。而我,始终是徘徊于这片喧嚣之外的彷徨客。

于是,我仰望天空。

天是白色的。每日的天色皆不相同——有黄昏的暖橙,有落日的熔金。(那是开学的九、十月。)也曾有过整日茫然的灰白。

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晴朗便愈发稀罕起来,像一九年那些被风吹散的日子。

“风声很大,树叶刮起憔悴的声响。风透窗来,将摊开的书打落在地。云方卷尘海,在浩大的天穹中掀起声势浩大的波涛,如飘渺的烟气弥漫扩散,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混迹其中的厮杀,织就一幅兵荒马乱的图景。”——旧日日记里这样写道。

太多人渴望仰望天空,超越云际,可谁不是最终俯视大地,沉于泥土?生活并非总有诗与远方。你所感知的轻松,或许只因有人替你背负了那份艰难。

一、

某一刻,我坐在那片草地上,再次仰首。天幕上浮现一个光点,是一架飞机。它缓慢地、轻盈地,流入云彩的怀抱。我收回目光,跑道上的风呼啸而过。

不知为何想哭。一种无名的愤怒在胸中翻涌,却寻不着源头。兴许,是我已失控。只想将身处的境地彻底捣毁!或将那些出言不逊的人狠狠揍一顿。再或者,伏于某个陌生人的肩头,大哭一场。我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从前所惧、所抗的,如今竟跃跃欲试。我仿佛成了一个不服输却鲁莽的巨人。

“你究竟怎么了?”我曾自问,并得出了一个自己满意却不愿承认的答案:“你仍在厌恶自己。”

为何厌恶?看看你的周遭吧!你仍有能力改变,却甘愿沉溺,这是你自我的选择,无人强迫。“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总有一部分留住了我。”我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也无法接受那些已成定局的往事。况且,如今的处境比以往更甚,惨烈得多!

难道就这般承认自己低人一等?即便不认,也无力扭转。现实与理想,本就是矛盾与冲突。我夹在其间,压抑、痛苦、绝望,却仍不肯低头。我并非畏惧远方,只是恐惧那远方永不可及。

我怕我会放弃追逐,累倒在无望的泥淖中,茫然倒下——非醒非睡,因敏感的神经始终跳动。我宁愿就此孤绝下去,沉默下去。即便心底并非如此想,也不愿“同流合污”。这既能保全自我,又置身于危险之中。但,这是我自愿选择的孤独。

我的孤独,无人能懂。你们视我为快乐,我却觉得你们可笑而自以为是。时间本身即是一种孤独,故而,我一直在书写属于自己的寂寞。世俗纷扰,唯愿你能守着自己的一方净土,清欢自在。

“人生有两大悲剧,一种是万念俱灰,一种是踌躇满志。”此话残酷,却道尽人心的两种状态:一是求而不得,一是得而无味。而人生亦有两大快乐:在未得时,可享受追求与创造的过程;在既得时,能品味胜利的果实。失望与彷徨过后,我们拂去身上的尘土,一如既往,继续生长。

写至此处,心底才渐次尘埃落定,却非畅快。二中的墙似乎格外高。我只记得一中的墙修到了外面。凝视良久,沉思许久,安静多时。其实,再陌生的地方,终会化作你曾感慨的一花一草。心中的矛盾,亦能随之释然。墙头默然立着几株树,枝上缀着零散的叶,沉淀着它们的岁月。

我不被孤寂淹没,只是在热闹中路过。我是属于我自己的鼎沸。忽然想起那两部专写树的小说:“那棵树会一直开吗?”洛一直在写那棵树,仿佛它便是亘古不变的生命。

二、

我翻看那沓写着“名人名言”的本子,只寻得几个构想的作品之名。字迹密密麻麻,如群蚁排衙。删删减减,修修改改,中途废弃与夭折者尤多。复杂的人物关系与细纲,写满了一整本厚册。而坚持完成的,寥寥无几。自那三部小说搁浅以来,写作能力似日渐削弱,颇感力不从心。

《灵林》的第二个暂定名是《我们一起撞南墙》。如今,《灵林》已更名为《趋虹》,与《影沉》、《葬华》同属一个系列。而《南墙》与《过格》,我希望能开拓新的写作手法,奠定后期的风格基调。

“南墙”一词,或许有些俗气。但俗亦有俗的好。过于高深、故弄玄虚,反而曲高和寡,讨不得读者欢心。若读者期待的是“一加一”式的直白,你偏予其“函数”般的曲折,虽可解读,却非人人有此闲心雅致。读者如风,不为任何一片叶停留,除非你予之以光露。如今,我将曾经那些自以为是的风格尽数推翻,幡然醒悟——兴许,还不算太晚。

虽心有退意,仍想继续写下去。毕竟,尚有些技术性的东西未曾理清,比如叙事。此次以第二人称视角展开,间以插叙,追溯往事,并借配角之口传递弦外之音。(此技巧亦将用于后续的《公瞳》。)再如情节,我一改往日拖沓繁琐的结构,使其更为饱满、紧凑,令读者迅疾明瞭前因后果。新的写作风格,必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革除旧日积弊,此刻启程,未为晚也。

最初,我曾想将其写成电竞文。机缘巧合下,终CD市题材。因电竞文需翻阅大量资料,汲取他家灵感。当一种小说题材固化为模板,创作便只能依样画瓢。一旦越界,大抵便是“大逆不道”了。

我深信她能超越《影沉》,甚至《葬华》。尽管主人公的行为或显粗鲁,乃至令人作呕,却也多少折射出我当下的心境。远处,第三首歌已播毕。我该走了。

起身,远去。再长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迈开双脚终难抵达。我仍要继续前行,仿佛我本就属于这路途。世上通往成功的路有千万条,但路上的人仅分两种:一种永远在“想象出发”,一种已然在“出发”的路上。而最终抵达的,往往是那些脚踏实地的前行者。

此话并非初次言说,却始终最是贴切。

世界或许不会因你做过什么而将你铭记,但你会因自己做过什么而记住这个世界。不必为袭来的阴霾落寞,自有炬火将其驱散——而那光,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2022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