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现代社会的忧郁就是这么回事,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定义愈来愈高,以前人们的不同生活成了现在的悲惨生活。”
——北野武
一
抬头望向茫浩的白穹,细雨正悄然飘落,如云朵无声的哭泣。而那些温柔的路人,便用伞接住了它的眼泪。
时隔许久再次落笔,竟没有预料中的情绪起伏。没有愤懑,也无需悲伤,这些情感仿佛早已将我抛弃,嬉笑着跑远了。能够将满腔气愤化作一片默然,未尝不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二
我时常渴望独处的静谧,但这安静多半源于无所适从,或是一种精明的逃避。我习惯了热闹,容易被人间烟火吸引,也常常沉浸其中。但同样,我也能安静地听风低吟。
这很矛盾——我既习惯热闹,也习惯孤独,却仿佛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那么,我究竟该归于何方?
我不清楚,也不明白。
三
遐想之际,一只鸟鸣叫着掠过天空,羽翼划过檐梁,宛若神祇的光辉伫立云端。蓝橙交融的云澜如巨大的鲸海栖息天际,安静地流淌。
我不愿向这莫名的忧郁屈服,讨厌这无来由的感伤。人生终究有路,仍须前行。而这世上最令人畏惧的,恰恰是通往内心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年轻的勇士会醉倒,会深陷泥泞,但无论是否有人为他掌灯,他都不能随意栖息。
生活的洪流几欲令人窒息,而我们,偏要在缺氧的境地里肆意生长。
四
某次归家途中,雨又猝不及防地落下。春雨总是这样寻常。雨还未至,风已先将叶片打翻在地,惹来满地叹息。树旁的路灯将枝叶浸染成玲珑的琥珀,另一条道上的树影则被勾勒得潦草而佝偻。
当赵婕妤独自走过没有杜钰的世界,穿行在灿烂却冰冷的灯光下,走过他们曾经并肩的道路——她会不会难过?在这庞大的城市里,漫天大雨正絮絮地落。
五
我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任何构建不完全的“绝望”都注定漏洞百出。就像凝视深渊的人,若能在最后一刻保持清醒,抵制跳下去的诱惑,便是胜利。我不愿被情绪奴役,也不屑以悲观者自居——那往往不过是为了乞求他人的怜悯。
突然厌恶这铺天盖地压来的情绪。“自影自怜的哭泣只会无穷无尽,就像永远等待别人来拯救。那是弱者的行为。真正强大的人,只为纯粹的悲伤而落泪——这,就是所谓的长大。”
我曾以为逃离五行、羽化登仙就能超脱一切。可我终究是凡人,逃不出佛压悟空的宿命,那个最狂妄的自我被镇于五指山下,惶惶不可终日。
我在黑暗中挣扎,被放逐至一片死寂的荒野。风吹过艰难跋涉的草野,如海潮般起伏。
暗无天日。
我嘶吼,我呐喊,我茫然无措。
永劫无间。
也许人该学会忍受希望的诱惑,如河流般绵长而深情,静静穿过茫茫平野、深深山谷,穿越生命中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与寒冷。唯有穿越并反思痛苦,才能抵达更高的思想之境——除此,别无捷径。
但人总会疯狂一次,宁愿举起自己的头颅砸向坚硬的礁石,控诉命运的不公。那是一种愤懑,一种不甘的期盼,或只是一种空荡的茫然——如同想在浓雾中看清自己,伸手却只能抓住虚空。
“我总憧憬诗与远方,却常被现实的苦闷掴醒。它想让我跪下,我偏不。我偏要迎头痛击,要这现实再不能肆意叫嚣。我,是曾被打倒、又从它尸身上踏过的勇士。”
六
我一直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最为可悲:一种是一生活在他人的阴影下,永无出头之日;另一种是活在社会边缘垂死挣扎,却认命地走向极端。而前者,或许更令人叹息。
这也简单概括了主人公的性子。我不愿写纯粹的绝望,于是塑造了一个祥林嫂式的悲剧——在近乎绝望的笔触中,埋入一丝温情。
我讨厌刻意煽情的悲剧。我愿写真实,而非矫饰;愿进入理解的深渊,而非揣测的漩涡。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不幸永远置于首位,因而忽略他人的苦痛,甚至轻蔑地视作无病呻吟。
若我们对别人的不幸无动于衷,终有一天,当类似的悲剧降临自身,才会恍然看见自己曾经冷漠的倒影。人人皆是一面镜子——我们映照他人,他人也反射我们。
七
“一直奔跑的孩子,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不是放弃奔跑,而是终途已在眼前。他想慢慢地、缓缓地走过去,回头望曾跋涉的云与月,曾在泥沼中搁浅的痕迹,微微一笑,而后走向永恒。”
我早该写下这些,却总是迟迟未能落笔。原想在2021年完结这第一本小说,却一拖再拖,被所谓的“拖延症”困住。
这本书最初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宣泄心中那股压抑。不知为何如此沉重,也不知为何如此难受——只是想发泄,想控诉,想呐喊。想把那些囚禁我的无形枷锁、那些堂而皇之的礼仪规训,统统烧毁。彻彻底底,来一场礼乐崩坏。
或许,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初中时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以为人生就这样定格(后来考了四百多分,勉强进了高中)。但并非如此。我必须承认,压力一直存在,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非得等到一定的年纪、一定的智慧,才能真正看清——比如那些本不是雨天的雨天,那些不是光明的光明。
八
我无处可逃。人生是一个又一个选择的路口,而现在、将来,我都必须做出抉择。人总是在靠近幸福时倍感期待,而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那时的我,并不幸福。只觉被什么压着,有某种东西始终操控着我的情绪——如今仍隐约感觉得到。那就是我们所憎恶的现实,因为我达不到那种完美的期待,于是在徘徊与痛苦中,唯一的方向感也被它剥夺。
不,不是剥夺,而是我放任失控的情绪控制了我。
九
人意识到自己过得悲哀,需要很长时间;而意识到其实不必如此,则需要更久。我们没有改变不了的未来,只有无法改变的过去。
这本小说,连同我初中的那段岁月,都已无法改写。就让这文字,为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不算完满,却足以令我欣慰。
2022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