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万国缟素葬献帝,千秋功过论山阳

建安四十九年春,三月十九,洛阳城。

一夜之间,这座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大汉旧都,褪去了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朱雀门的鎏金铜钉蒙上了素白的绫罗,巍峨的宫墙悬挂起三丈高的白幡,随风猎猎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乐宫前的御道,铺满了青灰色的石板,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素衣百姓覆盖,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的邙山脚下。

汉献帝刘协龙驭归天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洛阳城的湖面,激起了满城的悲恸。

刘永以大司马、汉室宗亲的身份,当即下令全国缟素三月,辍朝百日,凡官吏百姓,不得饮酒作乐,不得婚嫁宴饮,违令者以大不敬论罪。同时,他亲自主持治丧事宜,将献帝的梓宫移至太极殿,殿内遍悬白烛,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放着高祖刘邦以来历代先帝的牌位,与刘协的灵位并列,以示其正统天子之尊。

治丧的规格,被刘永推到了极致,远超历代汉帝。

他命人取出尚衣监珍藏的金缕玉衣,为献帝敛葬——这是本朝开国皇帝刘邦的御用葬服,自光武帝中兴以来,便再也没有帝王能享此殊荣。又从国库中调出十万斤黄金、百万匹丝绸,用以打造梓宫、陪葬器物,同时征调三万民夫,在邙山之巅开凿皇陵,规模堪比汉武帝的茂陵。

更令人动容的是,刘永下令,大汉境内所有郡国,皆立献帝生祠,四时祭祀,香火不绝。

消息传开,不仅洛阳百姓泣不成声,连远在巴蜀、雍凉、河北的百姓,也自发地披麻戴孝,前往当地的官署哭祭。

太极殿内,刘永一身斩衰之服,赤足跣行,跪在刘协的梓宫前,昼夜守灵。他的眼眶布满血丝,面色憔悴,却始终挺直着脊梁,亲自接待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

百官之中,有人是曹魏旧臣,曾亲眼目睹曹丕篡汉时的屈辱;有人是刘永麾下的开国元勋,跟随他从永安起兵,一路打到洛阳。此刻,他们看着殿内庄严肃穆的景象,看着刘永跪在梓宫前的背影,无不心潮澎湃,泪流满面。

三日后,献帝的灵堂正式对外开放,允许百姓入内吊唁。

消息一出,洛阳城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太极殿。他们手持香烛,穿着素衣,扶老携幼,从清晨到深夜,队伍从未断绝。百姓们跪在梓宫前,磕着头,哭着喊着“陛下”,有的人哭得晕厥过去,有的人哭得呕出鲜血,有的人则默默献上一束野花,诉说着新政带来的好日子。

“陛下啊,您走得太早了!您还没看到大汉一统天下的那一天啊!”

“若不是陛下,若不是大司马,我们这些流民,早就饿死街头了!”

“陛下仁德,大司马忠义,大汉有救了啊!”

呜咽的哭声,响彻太极殿,飘出宫墙,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

而在太极殿的偏殿内,一场关于献帝功过的朝堂辩论,也在悄然进行。

这是刘永的授意。

他要在献帝下葬之前,给这位坎坷一生的帝王,一个公允的评价——这不仅是对刘协的尊重,更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为自己日后的继位,奠定法理基础。

参与辩论的,皆是朝中重臣,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李密为首的寒门官员,一派是以颍川荀氏荀顗为首的世家旧臣。

荀顗是荀彧的幼子,曹魏时期官至司空,刘永攻克洛阳后,他率颍川士族归降,被任命为光禄大夫。此刻,他身着素服,站在殿中,面色凝重地开口:“诸位,山阳公……哦不,先帝一生,坎坷多舛。九岁登基,受制于董卓、李傕、郭汜,后又为曹操所挟,四十五年间,未尝一日掌实权。曹丕篡汉,先帝被迫禅位,幽居山阳二十载,形同囚徒。此乃先帝之悲,亦是大汉之悲也!”

他的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一片叹息之声。

荀顗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尖锐:“然,先帝在位四十五年,虽身处傀儡之位,却未尝有半分兴复汉室之举。董卓乱政,先帝束手无策;曹操专权,先帝暗下衣带诏,却事败身死,连累董承等忠臣。此乃先帝之过也!”

此言一出,寒门官员顿时哗然。

李密当即出列,厉声反驳:“荀大夫此言差矣!先帝身处牢笼,名为天子,实为囚徒,一举一动皆在曹贼监视之下。衣带诏之事,虽败犹荣!此举足以证明,先帝从未忘记自己是大汉天子,从未放弃过兴复汉室之心!若非先帝隐忍数十载,保全汉室宗祀,何来今日大司马匡扶天下之机?”

“李密此言,未免太过偏袒!”荀顗冷笑一声,“先帝若真有兴复之心,为何在山阳二十载,只知读书种菜,不思联络宗室,举兵讨贼?”

“那是因为先帝无兵无卒,无钱无粮!”李密寸步不让,“山阳公府外,皆是曹贼的亲兵,先帝稍有异动,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他隐忍不发,是为了保全汉室最后一丝血脉,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两派官员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有的说先帝是“悲情天子,一生无奈”,有的说先帝是“守成之君,无功无过”,有的则说先帝是“昏聩之主,贻误社稷”。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刘永缓缓从偏殿的屏风后走出。

他依旧穿着斩衰之服,赤足跣行,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朕……孤,有一言,欲与诸位共勉。”

百官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

刘永走到殿中央,目光望向太极殿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刘协的梓宫。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先帝之功,在于守节。”

“当董卓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天下大乱之时,先帝年仅九岁,却身着天子冕服,直面董卓的屠刀,未曾有半分退缩。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百官噤若寒蝉之时,先帝暗下衣带诏,联络忠臣,试图诛杀曹贼,虽败犹荣。当曹丕篡汉,逼迫禅位之时,先帝宁肯放弃帝位,也不肯将传国玉玺交于篡逆之臣,而是将玉玺藏于深宫,直至孤攻克长安,才得以重见天日。”

“四十五年傀儡生涯,先帝从未屈膝投降,从未背弃汉室。他守的,是大汉天子的气节,是高祖皇帝传下来的宗庙社稷!此乃先帝第一功!”

“先帝之功,在于安民。”

“先帝幽居山阳二十载,虽无权无势,却心系百姓。他亲自耕种,行医施药,为山阳百姓免费看病,教百姓种植桑麻,兴修水利。山阳百姓,至今仍感念先帝之恩。此乃先帝第二功!”

“先帝之功,在于识明。”

“当孤攻克长安,迎回先帝之时,先帝深知孤有兴复汉室之才,便毫不犹豫地恢复孤的宗室身份,将军政大权交于孤手。他不问孤的出身,不计较孤是庶子,只看重孤是否能匡扶大汉,是否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先帝第三功!”

说到这里,刘永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荀顗等世家官员:

“至于先帝之过,孤以为,非过也!”

“身处囚笼,无力回天,此乃时也,命也,非先帝之过!”

“诸位试想,若先帝生于太平盛世,以其仁德,以其聪慧,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奈何天不佑汉,让先帝生于乱世,受制于奸贼,这难道是先帝的错吗?”

“今日,孤在此立誓:先帝一生,功大于过!当尊为孝献皇帝,庙号献帝,葬于邙山之巅,陵曰禅陵!其陵寝规格,与高祖、光武并列,万世不祧!”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荀顗等世家官员面面相觑,最终长叹一声,跪倒在地:“大司马英明!臣等心悦诚服!”

李密等寒门官员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高呼:“大司马圣明!孝献皇帝千古!”

刘永的这番话,不仅给了刘协一个公允的评价,更向天下人昭示了一个道理:大汉的正统,从未断绝;献帝的禅位,是顺应天意,是为了兴复汉室。

而这,正是刘永想要的效果。

献帝下葬的那一日,更是惊天动地。

洛阳城的百姓倾城而出,数十万百姓自发地跪在街道两侧,为献帝送葬。送葬的队伍,从太极殿一直延伸到邙山,长达数十里。队伍最前方,是刘永亲自执绋,赤足跣行,一步一叩首,从洛阳城走到邙山之巅,足足走了三个时辰,膝盖磨出了鲜血,脚掌被碎石划破,却始终不肯停下。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跟在刘永身后,同样执绋步行,无人敢乘轿骑马。

更令人震撼的是,周边的匈奴、鲜卑、乌桓等部落,得知献帝驾崩的消息后,也纷纷派使者前来吊唁。使者们穿着本族的服饰,跪在献帝的陵前,献上牛羊美酒,行三跪九叩之礼——他们虽为异族,却始终认刘协为大汉天子,认大汉为天朝上国。

禅陵之上,刘永亲手为献帝的梓宫覆土。

他站在邙山之巅,看着下方数十万缟素的百姓,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汉江山,看着随风飘扬的大汉龙旗,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献帝的下葬,不仅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三日后,太极殿内,百官云集。

太傅许靖、太尉姜维、司徒李密、司空荀顗,率领文武百官,联名上书,请求刘永顺应天意,继承大统。

理由很简单:献帝无子,刘永乃汉室宗亲,昭烈帝刘备庶子,功勋卓著,仁德布于天下,当承继大汉帝位。

同时,他们取出了献帝临终前交给刘永的传国玉玺,以及献帝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诏书是献帝在回光返照的三个月内,亲手写下的,字字泣血,句句恳切,恳求刘永继承帝位,兴复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百官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请大司马登基称帝!”

“请大司马登基称帝!”

“请大司马登基称帝!”

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太极殿,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

刘永站在殿中,看着下方跪倒的百官,看着手中的传国玉玺,看着那份泣血的禅位诏书,眼眶再次湿润。

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

从永安起兵的那一天起,从迎回献帝的那一天起,从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汉的希望。

刘永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传国玉玺,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孤,谨奉先帝遗诏,承继大统!”

“定国号为炎汉,改元炎汉元年!”

“朕,将不负先帝所托,不负百官所望,不负天下百姓!”

“朕,将率大汉子民,扫平四海,一统天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话音落下,殿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炎汉万岁!”

“大汉万岁!”

龙椅之上,刘永身着十二章纹的天子冕服,接受百官的朝拜。

阳光透过太极殿的穹顶,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而就在此时,一份加急的军报,被送入了太极殿。

军报上的内容,让刚刚登基的刘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淮南守将毌丘俭,勾结曹魏残余势力,举兵叛乱!

东吴孙权,派陆逊率领十万大军,袭扰荆襄!

龙战于野的序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