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瓮中捉鳖擒素延

炎汉三年春,四月十三,辰时。

阿鲁浑河南岸的厮杀声,已然渐渐弱了下去。晨曦的金辉,如同融化的碎金,铺满了广袤的草原。昨夜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痕迹,与地上斑驳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惨烈的战场图景。

两万羌胡铁骑,如同一道铁壁,将素延残部死死地困在了主营之内。营寨的大门,早已被撞得粉碎,几面残破的鲜卑狼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在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哀嚎。

姜维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渐渐消散。他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渍,目光冷冷地扫过营寨里那些抱头鼠窜的鲜卑兵卒。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枪尖还在滴着血珠,每一滴落下,都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传我将令!”姜维的声音,带着一丝杀伐后的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围三缺一,放开北门!张翼率五千步卒,于北门十里外的鹰嘴崖设伏,专待溃散之敌!其余各部,轮番擂鼓呐喊,扰其军心!”

军令传下,炎汉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围圈,缓缓让出了一道缺口。北门之外,烟尘滚滚,却不见半分伏兵的影子,只有风卷着青草的气息,呼啸而过。

营寨之内,素延靠着一根断裂的旗杆,瘫坐在地上。他的兽皮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着血。身旁的亲兵,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寥寥数人,守在他的身边,眼神里满是绝望。

“首领,炎汉人放开了北门!”一名亲兵挣扎着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我们……我们从北门冲出去吧!鹰嘴崖那边地势开阔,说不定能逃出一条生路!”

素延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门那道敞开的缺口。他知道,姜维不是仁慈,这是“围三缺一”的攻心之计。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营中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集合……所有能战的弟兄!”素延咬着牙,撑着旗杆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跟我冲!冲出鹰嘴崖,我们就能回到草原深处!”

残存的鲜卑兵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连兵器都丢了,只能捡着地上的断刀残枪,踉踉跄跄地向着北门集结。

片刻之后,数千残兵,在素延的率领下,如同一条溃败的洪流,冲出了北门,向着鹰嘴崖的方向亡命奔逃。他们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看着鲜卑残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姜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缓缓举起长枪,高声喝道:“将士们!休整一个时辰,饱餐战饭!待张翼将军传回捷报,我们便挥师东进,与关统将军合围素连!”

“诺!”

两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音震彻四野。

与此同时,阳曲县总粮台后帐。

杨洪正俯身看着沙盘,手中的狼毫,轻轻在代表着鹰嘴崖的位置点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围三缺一,攻心为上。姜维此计,用得妙啊。”杨洪轻声自语,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永,“陛下请看,素延已是穷途末路,必然会从北门突围。鹰嘴崖地势狭窄,张翼的五千步卒,只需以强弩扼守隘口,便能将其尽数歼灭。”

刘永站在沙盘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敞开的北门缺口,心中豁然开朗。他此前还疑惑,为何姜维要放敌生路,此刻听了杨洪的话,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杨公深谋远虑,朕自愧不如。”刘永感慨道,“昔日先丞相用兵,便是如此神鬼莫测。今日杨公运筹帷幄,与先丞相相比,毫不逊色!”

杨洪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熟读兵书,略知一二罢了。姜维将军久经沙场,深谙兵法,此番能顺利困死素延,全赖前线将士奋勇杀敌。”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捧着捷报,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道:“陛下!杨公!捷报!张翼将军于鹰嘴崖设伏,大破素延残部!素延被生擒活捉,麾下残兵,尽数归降!”

“好!好!好!”刘永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传朕旨意!将素延押回阳曲,好生看管!待平定北疆之后,朕要在洛阳太庙之前,将其斩首示众,以告慰边疆枉死的百姓!”

“臣遵旨。”斥候领命而去。

杨洪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沙盘上的落马坡。那里,一枚黑木签,依旧牢牢地插在狭路之中,代表着素连的五千死士,被关统的一万幽州铁骑,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素延已擒,接下来,便是素连了。”杨洪沉声道,“素连麾下的五千死士,皆是鲜卑精锐,悍不畏死。关统将军虽然占据了地利,但想要将其歼灭,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刘永眉头微皱,问道:“杨公有何良策?”

杨洪走到沙盘前,指尖在落马坡两侧的丘陵上轻轻划过,缓缓道:“素连的死士,虽然悍勇,但他们的粮草,同样断绝了。臣以为,不必急于强攻。可令关统将军,坚壁清野,围而不打。同时,命姜维将军率部东进,驰援落马坡。待我军形成合围之势,再以攻心之策,劝降其部众。如此,方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此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鲜卑诸部,并非一心。素连麾下的死士,多是被其裹挟而来。只要我们晓以利害,许以生路,必然会有不少人倒戈相向。这,便是‘剿抚并用’的精髓所在。”

刘永闻言,连连点头:“杨公所言极是!就依杨公之计!传朕旨意,命关统将军坚壁清野,围而不打;命姜维将军率部东进,驰援落马坡!”

“臣遵旨。”一旁的参军连忙领命,转身去草拟圣旨。

杨洪看着沙盘上那渐渐形成的合围之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北疆的战局,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刻。只要拿下素连,鲜卑的主力,便会被尽数歼灭。届时,乌桓、匈奴,便不足为惧了。

而此刻,落马坡的狭路之中,已然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关统立于左侧丘陵的顶端,手中的佩剑,寒光闪闪。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狭路之中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鲜卑死士。

三日以来,炎汉军没有发动一次强攻,只是日夜不停地擂鼓呐喊,用强弩射杀那些敢于靠近丘陵的鲜卑兵卒。狭路之中,粮草断绝,饮水匮乏,鲜卑死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素连拄着狼牙棒,站在狭路的中央。他的脸上,布满了尘土与血渍,眼神里的疯狂,早已被绝望取代。他看着身旁那些饿的站都站不稳的士兵,心中一片冰凉。

“首领,我们撑不住了!”一名士兵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炎汉人围而不打,我们迟早会饿死在这里!不如……不如投降吧!炎汉人说了,只要投降,便会给我们粮食,放我们回家!”

“投降?”素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素连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谁敢再言降,我便斩了谁!”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几名士兵,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看着素连,眼神里满是怨恨:“素连!你为了自己的野心,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如今粮草断绝,你还要让我们陪你一起死吗?!”

“反了!反了!”素连怒喝一声,举起狼牙棒,便要向着那几名士兵砸去。

可就在这时,狭路之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姜维将军到!”

“炎汉中军到!”

素连猛地转头,向着狭路的尽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两万羌胡铁骑,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向着落马坡疾驰而来。中军阵前,那面醒目的“姜”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素连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的炎汉铁骑,眼中充满了绝望。

丘陵之上,关统看到姜维的兵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高举佩剑,高声喝道:“将士们!姜维将军已到!今日,便是全歼素连残部之时!强弩准备!”

“诺!”

一万幽州铁骑齐声应诺,手中的强弩,齐齐对准了狭路之中的鲜卑死士。

狭路之内,那些早已绝望的鲜卑兵卒,看着前后夹击的炎汉大军,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口中高呼着“投降”。

素连看着眼前这一幕,惨然一笑。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对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首领!”

几名亲兵惊呼着扑上前去,却已经晚了。素连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

姜维率领着中军,缓缓驶入狭路。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鲜卑降卒,又看了看素连的尸体,沉声喝道:“传我将令!降者免死!尽数押往阳曲,交由杨公处置!”

“诺!”

将士们齐声应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降卒。

落马坡的风,渐渐停了。晨曦的金辉,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而在阳曲县总粮台的后帐之中,杨洪看着沙盘上那两枚被拔掉的黑木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刘永,躬身道:“陛下,素延被擒,素连自尽,鲜卑主力,已然尽数覆灭!北疆的大局,定了!”

刘永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向着北方望去。晨光之中,草原辽阔无垠,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炎汉铁骑的身影。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杨洪的谋划,已经成功了。炎汉的北征之路,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杨公,”刘永转过身,看着杨洪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郑重道,“待平定乌桓、匈奴之后,朕要为你记首功!”

杨洪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英明,三军用命之故。臣,只求炎汉兴盛,万民安康。”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北疆的天空,万里无云。

炎汉的龙旗,正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