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潜龙图远

炎汉三年春正月十八,夜。

洛阳永安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朝会的喧嚣早已散去,白日里文武百官争论的余波,却还在御书房的梁柱间隐隐回荡。皇帝刘永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伏案批阅着北征粮草调配的奏疏,案头堆着厚厚的竹简,烛火映得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征战前的凝重。

窗外,月色如水,宫墙之上的刁斗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御书房内静谧无声。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内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道:“陛下,太傅杨洪求见。”

刘永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杨洪缓步走入御书房。这位须发微霜的太傅,今日在朝会上舌战群臣,定下北征十五万大军的方略,此刻却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步履沉稳,神色肃然。他躬身行礼:“臣杨洪,叩见陛下。”

“太傅免礼,坐。”刘永抬手示意,亲自为杨洪斟了一杯热茶,“今日朝会之上,太傅的谋划,甚合朕意。只是,朕知道,太傅心中,还有更深的计较。”

杨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案头的北征兵册上,沉声道:“陛下英明。今日朝会之上,所言皆是军国要务,关乎军心民心,不敢有半分隐瞒。然,臣心中,确有一份五年秘策,事关炎汉百年基业,需与陛下密议。”

刘永闻言,眼神一凛。他挥手屏退左右内侍,又亲自走到窗边,确认门窗紧闭,这才回到案前,与杨洪相对而坐,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傅请讲,朕洗耳恭听。”

杨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皆带着深思熟虑:“陛下,北征之事,朝野瞩目。然,臣日夜忧虑者,非北征胜负,而是北征之后,炎汉的国运走向。昔年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北击匈奴,西通西域,拓土千里,何等壮哉!可他终其一朝,连年征战,耗尽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力,民生凋敝,户口减半,若非晚年下《轮台罪己诏》,休养生息,大汉险些倾覆。”

刘永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今日朝会上,李密、秦宓反对发兵二十万,正是担忧重蹈汉武帝的覆辙。他沉声问道:“太傅的意思是……北征三年,不可动摇国本根基?”

“正是!”杨洪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臣测算过,北征十五万大军,以幽州、冀州的囤积粮草支撑,再辅以关中、巴蜀的漕运,三年之内,足以支撑。且这三年,绝不能加征赋税,绝不能滥用民力,否则,民心必乱,国本必摇!”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便是臣的五年秘策的根基——北征三年,不动国本;五年之内,固本拓远。臣有三策,呈与陛下。”

刘永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郑重:“太傅请讲。”

“其一,秘密打造十万铁骑,补足北征之缺,为日后图西域、定南海奠定根基。”杨洪一字一顿道。

“秘密打造?”刘永有些疑惑,“如今炎汉已有十万铁骑,抽调六万北征,剩余四万镇守各地,已然足够。为何还要秘密打造十万?”

“陛下所见,是当下;臣所见,是五年之后。”杨洪道,“北征之后,鲜卑、乌桓虽灭,匈奴远遁,但西域诸国,狼子野心,南海海盗,滋扰不休。若要西通西域,南定南海,没有一支强大的铁骑,万万不能。且,这支铁骑,需是精锐中的精锐——要改良马种,要革新装备,要训练出能适应沙漠、山地、海战登陆作战的骑兵。”

他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这支铁骑,要秘密打造。一来,避免朝野非议,说陛下穷兵黩武;二来,可出其不意,日后西征西域之时,这支铁骑便是奇兵!臣建议,马场设在雍凉与巴蜀的交界之处,那里地势隐蔽,水草丰美,且巴蜀的铁矿、木材,可源源不断供应军械打造。由墨家工坊蒲元亲自督造,由马承、越吉暗中训练,不纳入兵部的正式兵册,对外只称‘雍凉屯田骑’。”

刘永听完,眼中精光四射。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此策甚妙!朕准了。就由你牵头,蒲元、马承辅之,务必秘密进行,五年之内,这支十万铁骑,要成为炎汉最锋利的剑!”

“臣遵旨!”杨洪躬身领命。

“其二,派遣精干斥候,绘制西域诸国详图,为图西域做准备。”杨洪继续道,“西域诸国,远离中原,地形复杂,风俗各异。昔年张骞出使西域,历经千辛万苦,才带回些许情报。如今,若要西征,必先摸清西域的山川地理、各国的兵力强弱、部落的亲疏远近。”

他建议道:“臣以为,可由情报主事罗宪挑选精锐斥候,乔装成商队,分三路进入西域。一路走河西走廊,入天山南路;一路走羌中之地,入天山北路;一路走巴蜀古道,入西域南道。他们不仅要绘制地图,还要记录各国的粮草储备、军队编制、与匈奴的关系,更要联络那些亲汉的部落,为日后西征埋下伏笔。”

刘永颔首道:“此策深谋远虑。罗宪的情报网,素来严密。朕明日便下旨,让他秘密行事,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其三,继续推行轻徭薄赋政策,侧重优待巴蜀、南中两地民生,勿忘立国之本。”杨洪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陛下,炎汉的根基,在何处?在中原?在江东?不,在巴蜀与南中!”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昔年陛下潜龙于巴蜀,南中诸郡,倾尽全力,供应粮草兵源;巴蜀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陛下平定江东,一统天下,巴蜀、南中的百姓,付出了太多太多。如今,天下一统,陛下不能忘本啊!”

刘永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想起了当年在巴蜀的岁月,想起了南中百姓的淳朴与支持,心中百感交集。

杨洪接着道:“臣建议,五年之内,巴蜀、南中两地,赋税全免三年,减半两年;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由司空蒋琬牵头,修缮巴蜀的水利工程,疏通都江堰,开垦荒地;在南中,推行夷汉一家的政策,鼓励通婚,设立儒学学堂,教化夷民。如此一来,巴蜀、南中,便会成为炎汉最稳固的后方,日后西征西域,南定南海,粮草兵源,皆可从此处源源不断地供应!”

“太傅此言,说到朕的心坎里了!”刘永握住杨洪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朕登基三年,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记巴蜀、南中的百姓。只是北征在即,朕分身乏术。如今有太傅此言,朕便放心了!此策,朕即刻准奏!明日便让李密、蒋琬拟定诏书,昭告天下!”

杨洪看着刘永,眼中满是欣慰。他躬身道:“陛下心系百姓,不忘根本,此乃炎汉之幸,万民之幸!”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从粮草的调配,到斥候的人选,再到巴蜀水利的修缮,一一敲定。烛火渐渐黯淡,窗外的月色,也渐渐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杨洪才起身告辞。刘永亲自送他到御书房门口,沉声道:“太傅,这五年秘策,关乎炎汉百年基业,朕与你,君臣一心,务必完成!”

“臣万死不辞!”杨洪躬身行礼,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永站在门口,望着满天的繁星,心中激荡不已。

北征三年,不动国本;五年之内,固本拓远。

秘密打造的十万铁骑,将是炎汉的利刃;西域诸国的详图,将是西征的指引;巴蜀南中的轻徭薄赋,将是帝国的根基。

他想起了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想起了那句“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刘永握紧了拳头,心中默念:“汉武帝之过,朕绝不会重蹈。朕要的,不是穷兵黩武,而是万世基业!朕要的,是炎汉的旗帜,插遍西域,插遍南海,插遍天下!”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重新点亮烛火,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大字:

潜龙图远

烛火跳跃,映着这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夜色渐深,洛阳城沉睡在月光之中。但永安宫的御书房里,一盏烛火,却亮了整整一夜。

五年之后,当那支秘密打造的十万铁骑驰骋在西域的沙漠之上时,当西域诸国的详图铺展在御书房的案头时,当巴蜀南中的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时,所有人都会记得,炎汉三年的这个夜晚,皇帝与太傅的那场秘谈,定下了一个帝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