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兰亭雅集定乾坤 江东士族暗通汉

炎汉二年（公元252年）六月初三，吴郡城外，兰亭水畔。

暮春的最后一缕余韵尚未散尽，初夏的暖风便裹挟着江南水乡的湿润水汽，拂过两岸垂柳。溪水潺潺，流淌过青石板铺就的溪岸，岸边的会稽山隐隐绰绰，层峦叠翠，与碧水蓝天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悠然静谧的江南画卷。

此地本是大汉元狩年间所筑的一处亭台，因临溪而建，溪水九曲回环，形如“之”字，故得名兰亭。百年间，这里成了江东士族文人雅集的首选之所，每逢春秋佳日，总有儒士墨客聚于此间，吟诗作赋，纵论时局。而今日的兰亭，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溪畔的亭台楼阁间，往来皆是身着锦缎儒衫的士人，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凭栏，眉头紧锁，目光中却都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

溪岸南侧的一座八角亭内，江东望族顾氏的族长顾雍，正端坐在一张石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通往兰亭的小径。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月白色的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难掩那份世家大族的儒雅气度。只是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父亲，那蒋琬当真会来吗？”身旁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士子低声问道，他是顾雍的次子顾穆，眉宇间与顾雍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顾雍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噤声！此地耳目众多，莫要胡言。蒋尚书乃炎汉重臣，此番孤身潜入吴郡，已是以身犯险。他既答应了老夫，便定会如约而至。”

顾穆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担忧：“可濮阳兴在吴郡安插了不少暗探，兰亭之外，更是布满了他的亲信。若是蒋尚书的身份暴露，不仅他自身难保，恐怕我顾氏一族，也要跟着遭殃啊。”

“怕什么？”顾雍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濮阳兴、张布二贼，把持朝政，废立君主，横征暴敛，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如今炎汉大军压境，荆州已失，丁奉的三万水师被诸葛瞻困在寿春对岸，进退不得，东吴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我顾氏一族，若想保全宗族，便唯有投靠炎汉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外那些往来的士人，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冽：“你且看着，今日来此的，绝非只有我顾氏一族。陆氏、朱氏、张氏……那些被濮阳兴打压的江东望族，哪个不是心怀不满？只是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一个契机。而蒋尚书的到来，便是那个契机。”

顾穆沉默不语，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减少分毫。他知道，父亲所言句句属实，只是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粗布短衫、头戴斗笠的“樵夫”，背着一捆柴禾，慢悠悠地朝着八角亭的方向走来。他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走到亭外时，却突然脚下一滑，佯装摔倒，柴禾散落一地。

守在亭外的顾家护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见那“樵夫”抬起头，对着顾雍使了个眼色。顾雍的目光微微一凝，当即站起身，对着护卫摆了摆手：“无妨，不过是个寻常樵夫罢了。都散了吧，莫要扫了雅兴。”

护卫们闻言，纷纷退到一旁。那“樵夫”连忙躬身道谢，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散落的柴禾，趁着弯腰的间隙，低声对顾雍道：“顾公，借一步说话。”

顾雍心中了然，对着顾穆使了个眼色，转身朝着亭后的竹林走去。那“樵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竹林的深处。

竹林内，绿荫蔽日，光线昏暗。那“樵夫”放下背上的柴禾，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儒雅的脸庞——正是炎汉吏部尚书蒋琬。他对着顾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顾公，别来无恙？”

顾雍连忙扶起他，目光中满是敬佩：“蒋尚书一路辛苦！没想到你竟能瞒天过海，混过濮阳兴的层层盘查，来到兰亭。”

蒋琬微微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濮阳兴的那些暗探，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在下此番前来，特意换上这身行头，又借着顾家商队的掩护，他们哪里能认得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顾公，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陛下有言，江东士族，皆是大汉子民，若能弃暗投明，归降炎汉，陛下定当既往不咎，保其家族富贵，世代承袭爵位。若是执迷不悟，待到炎汉大军渡江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顾雍点了点头，沉声道：“老夫明白陛下的心意。只是江东士族，盘根错节，并非所有人都能认清时务。尤其是陆氏一族，陆抗将军归降炎汉之后，濮阳兴对陆氏百般打压，如今陆氏族人已是人人自危。老夫虽已说服陆氏的族长陆晏，但其他士族，还需蒋尚书亲自出面，晓以利害。”

“陆晏？”蒋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陆抗将军之子？”

“正是。”顾雍道，“陆晏虽年轻，却有其父之风，智勇双全，在陆氏族人中颇有威望。此番他愿率陆氏归降，便是江东士族归心的最好开端。只是朱氏、张氏二族，尚有疑虑，需得蒋尚书亲自去说。”

蒋琬沉吟片刻，道：“也好。烦请顾公代为引荐，在下定当让他们知晓，归降炎汉，乃是唯一的生路。”

顾雍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竹林的另一侧走出，径直朝着溪畔的一座画舫走去。画舫之上，早已坐着数名身着锦袍的士人，皆是江东士族的族长。为首的那名年轻士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陆氏一族的族长陆晏。

见顾雍带着蒋琬走来，陆晏连忙站起身，对着蒋琬拱手行礼：“蒋尚书远道而来，陆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蒋琬连忙回礼，目光落在陆晏的身上，心中暗暗赞叹——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他朗声道：“陆公子不必多礼。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江东士族的存亡而来。”

他的话音刚落，画舫上的一名身着紫袍的士人便站起身，冷哼一声：“蒋尚书此言差矣！我等皆是东吴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背主求荣？”

此人正是朱氏一族的族长朱桓之子朱异，他素来对炎汉心存敌意，此番前来，不过是碍于顾雍的情面。

蒋琬目光扫过朱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公子此言，未免太过迂腐。何为忠？忠的是天下百姓，而非独夫民贼。濮阳兴、张布二贼，把持朝政，废立君主，横征暴敛，致使江东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们效忠吗？”

朱异脸色一沉，道：“我东吴尚有百万大军，建业城防坚固，岂是炎汉说破便能破的？”

“百万大军？”蒋琬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朱公子怕是还活在梦里吧？如今荆州已失，陆抗将军归降炎汉，丁奉的三万水师被诸葛瞻困在寿春对岸，补给断绝，动弹不得。东吴的所谓百万大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炎汉大军一到，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届时，你们朱氏一族，怕是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朱异被蒋琬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张氏一族的族长张承站起身，道：“蒋尚书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我等归降之后，陛下当真能保我等家族富贵吗？”

蒋琬正色道：“陛下乃仁德之君，言出必行。只要你们归降炎汉，陛下定当保你们家族富贵，世代承袭爵位。不仅如此，陛下还会任命你们为江东的郡守、县令，治理地方，造福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陆公子便是最好的例子。陛下已许诺，待江东平定之后，便任命陆晏为吴郡太守，统领陆氏一族，镇守吴郡。”

陆晏闻言，连忙对着蒋琬躬身行礼：“多谢陛下隆恩！陆晏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见陆晏如此，朱异、张承二人皆是面露犹豫之色。他们知道，蒋琬所言句句属实，归降炎汉，乃是唯一的生路。

顾雍见状，连忙道：“诸位，事已至此，何去何从，还请三思。老夫已是花甲之年，岂会拿顾氏一族的存亡开玩笑？归降炎汉，乃是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朱异、张承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长叹一声。朱异道：“也罢！既然顾公与陆公子都已决定归降，那我朱氏一族，便也随你们一同归降炎汉吧！”

张承也道：“张氏一族，亦是如此！”

蒋琬见状，心中大喜。他朗声道：“好！诸位深明大义，实乃江东百姓之福！待江东平定之后，陛下定当论功行赏！”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江东士族，心系大汉，今特降旨，册封顾雍为吴国公，陆晏为吴郡太守，朱异为会稽太守，张承为丹阳太守……”

宣读完毕，蒋琬将圣旨交给顾雍，道：“此乃陛下的亲笔圣旨，诸位请收好。待到炎汉大军渡江之日，还望诸位里应外合，共破建业！”

顾雍等人接过圣旨，皆是热泪盈眶，对着洛阳的方向躬身行礼：“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这时，画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顾家护卫匆匆跑来，面色苍白地喊道：“顾公，不好了！濮阳兴的暗探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正带着大队人马朝着兰亭赶来！”

顾雍脸色一变，道：“什么？来得这么快！”

蒋琬也是眉头紧锁，道：“顾公，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顾雍点了点头，道：“诸位，随我来！兰亭西侧有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外！”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着顾雍朝着画舫的后侧跑去。蒋琬则将圣旨藏入怀中，与陆晏并肩而行。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密道入口时，一阵箭矢突然从岸边射来，数名顾家护卫当场中箭倒地。

“蒋琬！顾雍！陆晏！你们这些反贼！还不束手就擒！”一阵怒喝声传来，只见一名身着皂衣的校尉，率领着数百名吴兵，将密道入口团团围住。

蒋琬脸色一沉，道：“顾公，你们先走！我与陆公子断后！”

陆晏也道：“不错！顾公，你们快带圣旨离开！这里交给我们！”

顾雍知道，此刻不是推辞的时候。他对着蒋琬与陆晏躬身行礼：“蒋尚书，陆公子，大恩不言谢！老夫在城外等你们！”

说罢，他带着朱异、张承等人，迅速钻进了密道。

蒋琬与陆晏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决然之色。陆晏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声喝道：“蒋尚书，今日便让你看看，我陆氏儿郎的厉害！”

蒋琬也拔出佩剑，道：“好！今日便与东吴狗贼，决一死战！”

两人背靠背，面对着数百名吴兵，毫无惧色。

那名校尉冷笑一声，道：“反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上！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数百名吴兵齐声呐喊，朝着蒋琬与陆晏冲了过来。

蒋琬与陆晏皆是奋勇杀敌，剑光闪烁，片刻之间，便斩杀了数十名吴兵。但吴兵人数众多，两人很快便陷入了重围。

陆晏的手臂被砍中一刀，鲜血直流。他咬着牙，强忍疼痛，继续厮杀。

蒋琬也是气喘吁吁，身上多处挂彩。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必死无疑。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马蹄声突然传来。只见一名身着银甲的将领，率领着数百名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

“蒋尚书！陆公子！我来救你们了！”

蒋琬与陆晏抬头望去，只见那名将领正是顾雍的长子顾邵，他率领着顾家的私兵，前来救援。

顾邵率领着骑兵，如同一道洪流，冲入吴兵的阵营，横冲直撞。吴兵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

蒋琬与陆晏见状，皆是精神一振。两人联手，奋力厮杀，很快便突破了重围。

顾邵策马来到蒋琬身边，道：“蒋尚书，快随我走！”

蒋琬点了点头，与陆晏一同翻身上马，跟着顾邵，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那名校尉见状，气得暴跳如雷，却也不敢追赶。

城外的密林之中，顾雍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蒋琬与陆晏平安归来，众人皆是大喜过望。

蒋琬望着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让我们看到了江东士族的决心。待到炎汉大军渡江之日，便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

众人齐声高呼：“愿随陛下，一统江南！重振大汉荣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众人的身上，映照着他们脸上的豪情壮志。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秘密盟誓，就此落下帷幕。而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