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屯田砺兵安江北 直臣进谏定怀柔

炎汉二年(公元252年)二月,惊蛰刚至,江淮大地的冻土被暖风揉碎,化作湿润的春泥,沿江两岸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枝芽,带着几分生机,拂过寿春城的城墙。

城外十里处,绵延数十里的沿江滩涂之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上万名身着短打、腰束革带的扬州水师士兵,正分散在阡陌纵横的田埂之间,挥汗如雨。他们有的赤着双脚,踩着泥泞,合力夯筑着沿江的堤坝;有的扛着锄头,弯腰开垦着荒弃的滩涂;有的推着独轮车,将一袋袋饱满的稻种运往翻耕好的田垄。田埂边,插着一排排写有“炎汉扬州水师屯田营”的木牌,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晃动,木牌之下,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江畔高坡之上,搭着一座简陋的帅帐,帐前一杆“诸葛”大旗猎猎作响。帐内,扬州牧诸葛瞻身着一袭青色便服,脚蹬麻鞋,正俯身看着摊开的地图。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庐江、寿春、濡须口等地,眉头微微蹙起。地图旁,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屯田的进度、粮草的储备、战船的打造数量。

“将军,”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屯田校尉董袭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启禀将军,沿江三十里堤坝已夯筑完成七成,荒田开垦已达十五万亩,巴蜀调拨的十万石高产稻种,今日已悉数运抵寿春粮仓,只待三月春雨落下,便可播种。”

诸葛瞻直起身,转过身看向董袭,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董袭出身江淮农家,精通农事水利,是户部尚书王肃特意举荐而来的。自推行“屯田水师”之策以来,董袭任劳任怨,将屯田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诸葛瞻省了不少心力。

“做得好。”诸葛瞻拍了拍董袭的肩膀,沉声道,“堤坝务必加固,如今春水渐涨,若是堤坝溃决,不仅屯田毁于一旦,寿春城也会受到威胁。另外,水师轮班屯田操练的规矩,切不可废弛。白日屯田,熟悉沿江水文地貌,夜晚操练水战,熟悉战船性能,如此‘能耕能战’,方能做到粮草充足,兵锋锐利。”

“末将明白!”董袭高声应道,“将军放心,末将已将水师分为三班,轮流劳作操练,每日皆有军官督查,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诸葛瞻点了点头,走到帐门口,望向滩涂上劳作的士兵。只见那些士兵们虽然汗流浃背,脸上却满是干劲,没有丝毫怨怼之色。他心中感慨,陛下推行的屯田之策,果然是高明。自炎汉立国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又推行军屯,让士兵们自给自足,不仅解决了粮草之忧,更赢得了军心民心。想当初,毌丘俭盘踞淮南之时,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士兵们食不果腹,如今这般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将军,”董袭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寿春城内的几家士族,对屯田之事颇有微词。尤其是庐江周氏,他们说这些滩涂,原本有一部分是他们的祖产,如今被划为军屯,心中颇有不满。”

诸葛瞻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庐江周氏,乃是淮南望族,当年毌丘俭叛乱之时,周氏曾暗中资助粮草,后来见毌丘俭大势已去,才献城归降。如今炎汉推行军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便又开始心生不满。

“哼,祖产?”诸葛瞻冷笑一声,“汉末乱世,这些滩涂早已荒弃多年,若非我炎汉大军平定淮南,他们的祖产,早被毌丘俭掠夺殆尽。如今朝廷开垦荒田,造福百姓,他们却还想着独占利益,真是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且去告诉周氏族长周崇,就说这沿江滩涂,乃是朝廷的土地,用于军屯,乃是为了保卫淮南,抵御东吴。待日后平定江南,一统天下,朝廷自会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若是他识时务,便安分守己;若是他敢从中作梗,休怪我军法无情!”

“末将领命!”董袭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诸葛瞻望着董袭的背影,眉头依旧紧锁。他知道,淮南的士族,盘根错节,心思复杂。虽然他们表面上归降了炎汉,心中却未必真心臣服。如何收服这些士族的心,让他们为炎汉效力,乃是平定淮南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神色凝重地说道:“将军,洛阳八百里加急文书,陛下亲笔谕旨!”

诸葛瞻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书信。这封书信,是用明黄绸缎包裹,上面盖着炎汉的玉玺,显然是极为重要的内容。他连忙拆开,只见信上的字迹,正是陛下刘永的亲笔,内容却是关于秦宓的一道奏疏。

诸葛瞻细细读来,眼中渐渐闪过一丝精光。

秦宓在奏疏中直言,如今炎汉虽占据江北扬州,却未能真正收服江北士族之心。周氏等大族,虽已归降,却仍心存观望;而江南士族,更是对炎汉心存疑虑。若是不能施以怀柔之策,分化拉拢,日后渡江作战,必将遭遇江南百姓的顽强抵抗。秦宓建议,派遣亲信大臣前往淮南,主持“江北士族南迁安抚计划”,允许江北士族将家眷迁往江南,与江南士族联姻,同时减免江南士族三年赋税,以此换取江南士族的支持。

“秦宓此人,果然是目光长远啊!”诸葛瞻喃喃自语,心中豁然开朗。他之前只想着以武力震慑士族,却忽略了怀柔之策的重要性。秦宓的这道奏疏,恰好切中了要害。自古以来,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若不能收服他们的心,即便炎汉大军攻破建业,也难以长久统治江南之地。

信的末尾,陛下刘永亲笔批示:准秦宓所奏,命司徒李密为安抚使,即日前往寿春,主持江北士族南迁安抚计划,着扬州牧诸葛瞻全力配合。

“陛下圣明!”诸葛瞻收起书信,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司徒李密,素有仁德之名,又深谙士族之事,由他来主持安抚计划,再合适不过。

他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斥候飞奔而至,高声道:“将军,司徒大人的队伍,已至寿春城外!”

诸葛瞻心中一喜,连忙道:“备马!随我出城迎接!”

与此同时,洛阳永安宫的太极殿内,一场激烈的争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丹陛之上,刘永端坐于九龙宝座,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神色平静地听着阶下百官的争论。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泾渭分明。文官队列之中,光禄大夫秦宓手持象牙笏板,昂首挺胸,慷慨陈词;武将队列之中,大将军陈武身披铠甲,虎目圆睁,厉声反驳。

“陛下!”秦宓上前一步,躬身奏道,“江南之地,士族林立,乃是东吴的根基所在。自孙策平定江东以来,孙氏一族,便是依靠江南士族的支持,才得以立足。如今我炎汉欲平定江南,若只凭武力,纵使攻破建业,也必会激起江南士族的拼死抵抗,届时,烽烟四起,百姓流离,于我炎汉一统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唯有施以怀柔之策,拉拢江北士族,再通过江北士族,联络江南士族,晓以利害,许以重利,方能分化瓦解东吴的根基。江北士族南迁,与江南士族联姻,血脉相连,再减免赋税,保其家业,如此一来,江南士族必会望风归附。兵不血刃,而定江南,此乃上上之策啊!”

“秦大人此言差矣!”陈武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宇微微颤动,“士族之人,皆是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之辈!昔日董卓之乱,天下士族纷纷起兵,名为讨贼,实则割据一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士族亦是阳奉阴违。如今我炎汉推行怀柔之策,耗费钱粮,拉拢这些士族,若是他们阳奉阴违,暗中勾结东吴,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抱拳躬身,朗声道:“陛下!末将以为,如今我炎汉兵精粮足,六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需陛下一声令下,末将愿率关中新军,南下荆州,与姜维、诸葛瞻二将,会师建业,踏平东吴!区区士族,何足惧哉!”

陈武的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之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陈大将军所言极是!”

“以武力踏平东吴,方是正道!”

“何须与那些士族虚与委蛇!”

文官队列之中,不少官员面露忧色,却不敢出声反驳。秦宓见状,心中焦急,再次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陈大将军!你只知武力,却不知民心!古语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江南百姓,久受东吴苛政之苦,早已盼望着王师北定。而江南士族,虽与孙氏一族联姻,却也对其猜忌颇深。只要我炎汉施以仁德,许以重利,他们为何不归附?”

“再者!”秦宓目光如炬,扫过众将,“战争一起,百姓遭殃!我炎汉将士,亦是血肉之躯!能以怀柔之策平定江南,何必让将士们流血牺牲,让百姓们流离失所?!”

“你……”陈武被驳得哑口无言,气得脸色铁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平息,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丹陛之上的刘永。

刘永静静地看着阶下的百官,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秦宓的怀柔之策,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乃是平定江南的上上之策。而陈武等武将的主张,虽然勇猛,却未免太过鲁莽。一统天下,不仅仅是靠武力征服,更是靠民心归附。炎汉乃是大汉正统,当以仁德布于天下。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刘永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不必再争了。朕意已决,准秦宓所奏,推行江北士族南迁安抚计划!”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陈武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此计太过冒险,还请陛下三思!”

刘永摆了摆手,沉声道:“陈将军,朕知道你是担心士族背叛。但朕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朕以诚相待,施以恩惠,他们必会真心归附。更何况,朕已命诸葛瞻在寿春整饬水师,厉兵秣马,一旦有变,大军便可即刻渡江,平定叛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诸卿要记住,朕要的,不仅仅是江南的土地,更是江南的民心!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炎汉一统天下,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凡汉土之上的子民,皆为朕的子民!朕绝不会让朕的子民,遭受战火的荼毒!”

秦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连忙躬身奏道:“陛下圣明!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炎汉之福!”

陈武等人见状,也只得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刘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传朕旨意,命司徒李密为安抚使,携十万石粮食、五万匹绸缎、百万两白银,即日前往寿春,主持江北士族南迁安抚计划。同时,传旨给江南各州郡的士族,凡归降炎汉者,皆可保留原有家业,量才录用其子弟入朝为官,减免三年赋税!”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声音响彻云霄。

太极殿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刘永站在丹陛之上,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李密的南下,秦宓的怀柔之策,必将为炎汉一统天下的大业,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远在寿春的诸葛瞻,已经带着文武官员,走出了寿春城的城门。

城外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驶来。队伍最前方的大旗之上,绣着“炎汉司徒安抚使”七个鎏金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诸葛瞻看着那面大旗,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

屯田砺兵,怀柔安邦。

炎汉的铁骑,正在积蓄力量。

待到时机成熟,便会踏过长江,直指建业,完成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