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牌与烂泥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凝固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黄澄澄、杨冬麒、王继续、滕根四位局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未尽的争吵和怒火都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他们僵在座位上，目光黏在门口那个年轻的身影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警察总署署长——这个自称‘龙傲天’的张哲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单眼皮的狗狗眼平静地扫过四人，没有怒火，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那场狗血淋头的互撕只是一幕无关紧要的默剧。他迈开步子，笔挺的深蓝色署长制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向会议桌顶端的主位。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四位局长的心尖上。他拉开沉重的实木座椅，坐下，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坐。”张哲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黄澄澄、滕根、王继续、杨冬麒四人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同时，带着点手忙脚乱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眼神却不敢再直视主位。

“各位，我上任快半年，”张哲华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移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一直忙着熟悉情况，还没能好好跟各位局长聊聊各自辖区的工作。今天正好。”他微微侧头，目光首先落在黄澄澄那张努力挤出镇定的圆脸上，“黄局，城东，你先说说。”

黄澄澄像是被点了名，胖胖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带着点浮夸的自信笑容：“报告署长！城东局在卑职的带领下，一切尽在掌握！”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尤其是手下两员大将——顾宇峰和东靖川！那都是警队里响当当的人物！有他们在，再加上卑职多年坐镇，城东最大的毒瘤毒蛇帮，那是被我们死死地压制在角落里！翻不起一点浪花！我们城东局，那就是一把悬在毒蛇帮头上的利剑！时刻……”

“呵。”一声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嘲讽的嗤笑，如同冰锥般刺破了黄澄澄慷慨激昂的表功。

是杨冬麒。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又勾起了那种标志性的、邪气四溢的弧度，眼神锐利地刺向黄澄澄：“利剑？黄局，你这把剑，怕是有点钝了吧？”

黄澄澄的笑容瞬间僵住，怒视杨冬麒：“杨冬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冬麒耸耸肩，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我就是好奇，您那位‘响当当’的顾宇峰，上次带队抓捕毒蛇帮一个小头目，反被人家当街放倒三个兄弟，最后人还跑了，这事儿……您选择性遗忘了？还有东靖川……”他故意拉长了调子，邪魅的笑容带着十足的恶意，“当年警队内部考核，体能、战术、理论，哪一项不是垫底？要不是实在没人可用，您会把他从后勤档案室那种犄角旮旯里捞回来充门面？就这……也叫‘响当当’？我看是‘响叮当’吧！城东局？在您英明领导下，存在感怕是都让毒蛇帮刷没了吧？”

“你……你血口喷人！”黄澄澄气得浑身发抖，娃娃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杨冬麒的手指都在哆嗦。

“血口喷人？”杨冬麒眉毛一挑，邪气更盛，“黄局，您还是先管好您自己那把‘钝剑’，再操心别人吧！我城西局虽然庙小，但手下张泰维、郭喆、杨佐夫三个，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硬手？更别说还有高海宝，那可是整个锈城警署独一无二的拆弹专家！货真价实的金字招牌！不像某些地方，净拿淘汰货充数！”

“金字招牌？”一直冷眼旁观的滕根突然开口，他扶了扶黑框眼镜，斯文的脸上露出一丝刻薄的笑意，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淬了毒的针，“杨局，您这金字招牌再亮，能照亮您城西那摊烂泥吗？四大黑帮里公认实力垫底的西西里里家族，在您的地盘上蹦跶了多少年了？您那三位‘硬手’加一个‘专家’，是拿人家没办法呢？还是压根就不想动人家？占着最好的港口位置，天天琢磨着怎么从走私船里抽点油水占小便宜，这才是您城西局的‘金字招牌’吧？”他这话阴损至极，直接把杨冬麒往渎职和贪污上引。

杨冬麒眼神骤然一厉，邪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滕根！你少在这里放屁！西西里里家族是弱，但他们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都像你城北局那么‘勇猛’？手下雷淞然、郭耘奇、谢泽成？呵，好大的威风！尤其是那个雷淞然，拆弹？我看他拆自己裤子拉链都费劲吧！整天吊儿郎当，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带着手下在街上横冲直撞，知道的以为是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手帮新收的编外打手呢！就这素质，还指望消灭黑手帮？指日可下？我看是指着太阳说西下——做梦！”

“滕局吹牛逼的本事确实见长！”王继续终于忍不住加入了战团，他脸上那点糙萌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市侩的刻薄，他冲着滕根冷笑，“黑手帮的三狗——宋木子、合文俊、李飞，这三个泼皮无赖，前前后后打趴下你们城北局多少警员了？雷淞然那小子见了人家不也是绕着走？还假以时日？我看假以时日，你们城北局都要被黑手帮收编了！我们城南局就不一样了！”

王继续挺直腰板，脸上带着自得的笑容：“周铁男和周可人，那是警署公认的黄金搭档！破获的大案要案，数都数不过来！更别说我们还有李昕季晔养的那只‘黑豹’！那可是立过功的功勋警犬！鼻子比仪器还灵！城南的某某某集团？哼！有他们在，那帮人想翻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那块料！翻个身继续睡还差不多！”

“王局好大的口气！”黄澄澄立刻找到了反击点，暂时撇开杨冬麒，矛头直指王继续，“黄金搭档？功勋警犬？那怎么某某某集团这些年越做越大？我看你们城南局整天咋咋呼呼，雷声大雨点小！抓几个小虾米就敲锣打鼓，真碰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还翻天？我看是你们自己天天在局里翻跟头玩吧！存在感？你们的存在感就是噪音污染！”

“黄胖子你说什么？！”“王继续你少在这装蒜！”“杨冬麒你个占便宜没够的阴险小人！”“滕根！管好你手下那群流氓！”

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更加不堪！四位局长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黄澄澄唾沫横飞地指责王继续的城南局只会虚张声势；王继续则反唇相讥黄澄澄的城东局毫无存在感；滕根阴恻恻地嘲讽杨冬麒连最弱的黑帮都搞不定还贪小便宜；杨冬麒则邪笑着揭滕根城北局警员素质差如地痞流氓……各种黑料、糗事、陈年旧账被翻出来，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唾沫星子几乎要形成一场小型降雨。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尊严、体统、上下级关系，在此刻荡然无存！

就在这污言秽语、声浪滔天、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混乱巅峰——

“砰！！！”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金属震颤感的巨响，如同惊雷般在会议室里炸开！

整张沉重的红木会议桌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所有的咒骂声、指责声、唾沫星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

四位局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或拍案而起、或唾沫横飞、或怒目圆睁的姿态，僵硬地定格在原地。他们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投向声音的来源——

主位上。

张哲华缓缓收回了拍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他的手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那张干净阳光、带着少年感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单眼皮的狗狗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透出一种刺骨的、无声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风暴。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眼睛，平静地、挨个地，扫过黄澄澄、滕根、王继续、杨冬麒的脸。

那目光，比任何咆哮和怒吼都更具威慑力。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沉重的压力让四位局长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还喧嚣沸腾的会议室，此刻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以及四人自己如擂鼓般、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