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参与。
念安小的时候她想亲手给他冲奶粉,谢锋说她不会控制水温怕她会烫到孩子,伸手就接了过去,她想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谢锋说她睡眠浅会影响身体,他一个人就够了,她想陪着念安玩早教游戏,谢锋说他更专业能教得更好,轻轻就把她挡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说她好福气,嫁了个愿意半夜起来带孩子的男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抢走的陪伴,被包揽的责任,被代替的时光正是她作为母亲最珍贵、最无法挽回的东西。
久而久之念安习惯了爸爸哄睡,习惯了爸爸穿衣,习惯了爸爸喂饭,习惯了遇到任何事情第一时间都是找的爸爸。
而她这个妈妈更像是一个温柔的背景板,一个负责微笑、负责拥抱却不负责参与的摆件,“妈妈”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渐渐变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苏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慢慢站起身,她不想再沉浸在这样低落的情绪里,她想找点事情做,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想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走出儿子的房间下楼走进厨房,看着早上没洗完的几只碗还静静泡在水槽里,白色的泡沫已经干涸沾在了瓷碗上,显得有些突兀。
苏凡咬了咬唇,伸手打开水龙头,重新挤上洗洁精,试图把剩下的碗洗完,可她的动作依旧笨拙,指尖发僵,手腕使不上力气,水流再次溅湿了衣袖,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她越急手就越乱,好不容易洗完一只,差点手滑摔碎在水槽里。
那一刻,强烈的无力感再次将苏凡淹没,不过是几只碗而已,不过是最基础的家务而已,她却做得如此狼狈,如此力不从心,她关掉水龙头,蹲下来靠在橱柜门上,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眼眶一点点泛红。
七年了,谢锋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失去了所有动手的能力,失去了所有面对生活琐事的底气,连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好。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别人结婚是夫妻两人一起撑起一个家,一起面对柴米油盐,一起陪伴孩子长大,而她结婚却像是被谢锋收养,被谢锋圈养,被谢锋小心翼翼地放进笼子里好吃好喝供着,并且还剥夺了她作为妻子与母亲,还有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权利。
苏凡觉得她不是一个妻子,也不是念安的妈妈,而是一只被谢锋关在华丽笼子里精心养护的小鸟,空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却什么也不会做。
她擦干手转身走出厨房,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几只碗,她知道就算她洗完了,谢锋回来后也会重新检查一遍,重新冲洗一遍,重新摆放整齐。
他不会怪她,只会温柔地说“我来就好,你别累着”,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她仅存的一点价值感彻底碾碎。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世界依旧热闹,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有人提着菜篮回家,有人背着包赶去上班,有人牵着孩子散步,有人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小路间……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真实地活着,为他们自己活着。
那是她这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人生,在这七年里,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出门都必须由谢锋陪同,由他决定去哪里、做什么、待多久。她从来没有独自逛过一次街,单独去过一次超市,更没有自己去买过一次东西,甚至连小区门口的那条路都没有独自走过。
谢锋说外面风大她就不出去,谢锋说外面人多不安全她也不出去,谢锋说她在家最舒服,她就真的七年如一日守着这座牢笼足不出户,她像一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植物,看得见外面的阳光却触不到真实的风,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融不进真实的生活。
手机又一次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谢锋发来的照片,念安侧躺在幼儿园的小床上,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已经睡熟了,很乖。”
“我处理完工作就过去,下午五点准时接他放学。”
“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订好,或者回家给你做。”
苏凡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底那点酸涩被柔软的暖意冲淡了几分。她食指轻轻划过屏幕,描摹着儿子的轮廓,心里默默念着:宝贝对不起,妈妈连陪你午睡,接你放学的机会都没有。
她依旧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送成功,苏凡直接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任由阳光照在上面,自己则静静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她不再重复解锁和翻看手机了,因为她知道谢锋的消息肯定会准时发来,即使再提前翻看也没有用,只要等到了时间查看即可。
无人等候的午后,漫长而安静,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惊喜,家里更没有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已经没有人真正需要她了。
在这个家里,谢锋早已为她隔绝了所有的风雨与琐碎,念安的成长也无需她费心分毫。她不必沾染柴米油盐,也不必分担生计重担,甚至连为人母的琐碎陪伴都显得多余。
这里不需要她的主见,也不需要她的操劳,甚至不需要她的付出。她被小心翼翼地圈养在幸福里,存在的唯一使命,仿佛就是维持那份无忧无虑的笑容,做一件被精心擦拭、永不蒙尘的完美摆件。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阳光慢慢向西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孤单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却冷清的光里。
苏凡缓缓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人群喧闹声,那些属于外界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那层厚厚的麻木。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羡慕,羡慕窗外的每一个路人,羡慕他们可以自由地生活,羡慕每一个能亲自陪伴孩子,亲手为自己做主的妈妈。
她们的生活或许琐碎,或许疲惫,或许没有她这般衣食无忧,可她们是自由的,她们是自己人生的主人,而苏凡觉得,她虽拥有所有人羡慕的一切,却唯独没有自己最想要的自由与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变得柔和,窗外的天色也微微暗了一些,距离念安放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屋子里虽然依旧安静,可苏凡的心却不再像上午那样空洞慌乱了。
她不想再过这种被边缘化的日子,受够了在这个家里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她不愿再让余生消磨在死寂沉沉的午后里,更不愿眼睁睁看着念安一天天长大,而自己却只能站在局外,做一个永远插不上话的旁观者。
这个念头不再是微弱的种子,而是在无人等候的这个午后悄悄生根发芽,长出了倔强的嫩芽。
苏凡缓缓睁开眼,眼底不再是一片茫然,而是多了一丝沉静的光,她拿起手机轻轻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沙发,然后安静坐下等待。
她在等,等谢锋带着儿子回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悄悄铺垫、慢慢挣脱的开始,无人等候的时光没有将她击垮,反而让她彻底清醒,从这个无人等候的午后开始,她决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下午五点差十分,谢锋的车准时停在了幼儿园正门,一切都按照他心中那套精准无误的节奏进行,停稳车,整理袖口,确认车内温度适宜后再推开车门,步伐沉稳地走向幼儿园大门,对他而言这不是普通的接孩子放学,而是一件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的事。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话题永远也绕不开孩子在园的饮食、午睡、同伴相处,叽叽喳喳的人声混着孩童的笑闹,充满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谢锋站在人群外侧,身形挺拔,气质出众。
铃声一响,教室门打开,谢念安小小的身影排着队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爸爸,眼睛瞬间亮起,挣脱老师的手后迈着小短腿扑进谢锋怀里,小嗓子软糯又兴奋:“爸爸!”
“想爸爸没有?”谢锋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动作自然又熟练,全程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想!”念安搂着爸爸的脖子,小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叽叽喳喳地开始分享幼儿园的趣事。
“爸爸,我今天吃饭吃得干干净净,老师还夸我了!我还和小朋友一起玩积木,搭了好高好高的房子!”
“我们念安真棒。”谢锋耐心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目光里的宠溺毫不掩饰,“老师都跟我说了,你今天表现特别优秀,晚上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父子俩的互动亲密又和谐,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引得周围家长频频侧目,满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