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东接过资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不屑的。
但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就变了。
——三个月前，拍摄纪录片《青林路》，演员宋薇寒与工作人员林业在片场同时受伤，伤口接触，通过血液传播感染tttyi病毒。附带：当时拍摄记录片段、体检对比报告、现场工作人员证词。
郑晓东的眼神从“不屑“一秒切换成商业谈判时的锐利。
他在快速计算得失。
本来还指望宋薇寒这棵摇钱树能再多榨几年，薛董下了令要把她搞臭，但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当然是先吃干抹净，再剥下最后一层皮送给财阀们开心。现在突然整这么一出——好处没捞着，还惹一身骚。
宋薇寒没给他太多时间消化，把感染经过、公司如何隐瞒林业的病情、如何在明知有风险的情况下仍安排拍摄，一条一条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韩京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薛菲雅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一直以为宋薇寒是因为“不检点“才染上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而且……申请赔偿金？
真是便宜她了。
会议室里各人神色各异。花谚在空中挥着小翅膀，看得津津有味。
郑晓东轻咳一声，压下情绪：“这件事还需要核实，赔偿的事延后再——“
话没说完，宋薇寒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然后看着郑晓东，笑了一下：“郑总，律师和公证到了，在楼下。“
她示意沈秋下楼去接。
“站住！“郑晓东厉声喝住了沈秋，然后转向宋薇寒，“宋薇寒，你后面不签约了，你以为你助理也是？她是公司的员工！“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个助理，连自己跟谁吃饭都搞不清楚。
宋薇寒不紧不慢地说：“郑总，真的要拦吗？和平解约可就这一次机会了。如果您这次拦着，那我可要指望着公司养老了——我后半辈子的生活，就全拜托郑总了。“
郑晓东盯着她，想看出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解约“两个字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律师来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宋薇寒，你现在只不过是个有病的人。就算是公司原因导致的感染，你下半辈子也毁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菲雅适时地加了一把火：“前辈，现在公司里还有外人在呢，有什么事等韩……许前辈走了之后，我们内部协商就好，没必要现在处理，公司会妥善解决的。“
宋薇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才来的时候一口一个“宋前辈患病原因公之于众“，现在又要“内部处理“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宋薇寒站起身，“那等下的记者发布会上，我就和各位媒体朋友详细聊聊我后续的发展计划了。说什么、怎么说，我现在也没底，但趁今天人少，韩先生也在，做个见证，一次性处理完。你们也知道，万一哪天我抵抗力下降、时日无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她看向郑晓东，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郑总，您真的不愿意在这儿解决吗？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耽误了。毕竟我现在出门买个糖，都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
“我愿意作证。“
韩京泽忽然开口。
梁影安拉了他一下，他没理会。
宋薇寒看了他一眼——这大概就是前期剧情里，男主对“炮灰白月光“的感情基础吧。想把她当情敌或者角色延续下去，所以才对这个人物有那么重的执念？
不过无所谓，她不需要他的感情，只需要他的在场。
薛菲雅看着宋薇寒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心里冒烟。
不过是一个该死的人，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郑晓东犹豫了十几秒。他派去核实的人已经回话——病历是真的。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和宋薇寒一刀两断，还是继续拖？
拖下去，薛狄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这女人手上握着的东西，万一真在记者会上抖出来，镜盒娱乐的脸就丢尽了。
不如断了。薛狄要杀她还是要让她身败名裂，让他们在外面闹去，省得把自家公司搞得乌烟瘴气。
郑晓东下了决心。
他打了个电话给其他董事，简短交代了情况，获得一致同意。然后让人把公章带上楼。
接下来是一场不太愉快的解约谈判。
宋薇寒拿着解约合同，端详了几秒。
“如果郑总可以再答应我几个条件，我可以放弃对公司的索赔。“
薛菲雅忍不住了：“宋薇寒，这也是你曾经的公司啊，什么'贵司'，你怎么能眼都不眨地讲条件？“
宋薇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绿茶是不是魔怔了？打工的跟公司讲感情？要说对人讲感情没毛病，但这公司吃人不吐骨头。而且这家公司是你老爸投的吧？拿着不一样的资源，享受不一样的对待，然后让我们这些牛马对你有同样的归属感？
我好歹有点名气，那些小演员呢？过的是什么日子？背地里推着小演员签天价合同去陪酒、风月交易，每天连轴转16个小时，基本人权都没有。其他人在你眼里，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区别。
不过也对——剥削者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剥削的。哪怕有过一丝怜悯，也会在权衡之下继续剥削。毕竟资本的本质，就是剥削。
郑晓东看了一眼薛菲雅，示意她闭嘴。然后看向宋薇寒：“说。“
宋薇寒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无论我后续康复还是病重、生存还是死亡，公司永远不能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知晓我情况的助理，也要按裁员标准签订保密协议后解除劳动合同。在我与公司所有业务完结后，除基本影视宣传和正式解约声明外，不得以公司名义对外公布与我有关的任何消息。“
第二根手指：“第二，两年后，我要一部剧的主角，并参加一档慈善公益节目。参演的就是《梧桐修仙传》。“
第三根手指：“第三，我要一百万赔偿。一百万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我需要公司以'赔偿'的名义给我。“
三个条件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每一个条件都不算过分——甚至有点便宜公司。
但宋薇寒有自己的算盘。
只需两年。
两年时间，她有信心把影后的位置从薛菲雅手里夺过来，交还给真正的魂主。
如果郑晓东不同意？也无所谓。她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前公司损失的不止一百万。
花谚在暗处扬着翅膀，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
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宋薇寒孤军奋战，看她能走到什么地步。
郑晓东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还两年？就这黑料爆出去，宋薇寒两天都撑不过。
他安排了解约手续，重点交代了宋薇寒提出的三个条件。
公章落下的声音很闷。
宋薇寒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解约合同，轻轻呼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秋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寒寒……你真的……“
“我没事。“宋薇寒打断她，笑了笑，“先帮我约一下下午的记者会场地。“
沈秋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宋薇寒和以前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走廊尽头，薛菲雅站在窗边，看着宋薇寒走远的背影，拨通了一个电话。
“爸，出事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