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天没亮就睁了眼。
昨儿那句“那就来吧，倒要看看谁有资格替她清算“，白天说得横，躺下却翻了半宿。白影还在。它不闹，就那么悬在眼皮底下的黑里，长颈，展翅，安静得像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等她飞满十万次？等她又差一步？还是等她终于认出，那眼底映的，是她自己的脸。她闭眼，它不退；睁眼，天还没亮。她索性起了身——等，不如做。
同心契的羽印，同飞十万次才凝得实。她昨儿套出这个数，当时只觉吓人，这会儿越想越急。从吃下那粒粮到今早，不过几日，白鹤传说里九次清零，每次都在满数前。她不知自己这第九次还剩多少日子，只知道羽印得一枚枚攒——这是她偷来的一搏，每一枚都是从断点手里抠回来的。
她摸黑往练飞场走。
半路撞见阿绾端着粮桶出来，揉眼瞅她：“又去找残翼者？“
“练飞场又不是他家的。“
“是是是。“阿绾嘀咕，“你以前见他就绕道走，现在夜里头往那儿钻。沈鸢，你中什么邪了？“
“没中邪。“她接了粒粮含住，“就觉着那人挺可怜。“
“可怜？全院笑他是废物，就你心疼。“阿绾摇头走了，末了撂一句，“裴昭今早也在练飞场。“
沈鸢脚下一顿。裴昭。那道银翎，那股吃味。她没停，继续走。
练飞场风比昨儿烈，玉栏呜呜响。祁砚已经在那儿，左翼半张，右臂撑地，把自己往天上弹。三寸半，卡好几天，摔下来爬起，翅尖扫碎霜，周而复始。晨起的没几个，更没人看他，像那半边翅膀的人本就不该在天上。
她在栏杆后站了会儿，胸口那块空，又被风灌满。
“教我飞。“她翻过栏杆走过去。
他抬头，冻湖里映出她，愣了下。“你无翼。“
“同心契不是能同飞？你带我。“她蹲下与他平视，“昨儿你说了，两个人立誓同飞够数，残翼能化。那现在先带我飞一回，算第一下。“
他耳尖红了，不是害羞，是“这人是不是不要命了“的红。“我带不动。你没翼芽，离了地就坠，接一次两次行，接多了——“
“坠你也接得住。“她笑凑近，“梦里你都接住了，现实还接不住？“
这话一出俩人都静。梦里。他不知她梦见什么，只觉她话里那股熟稔，熟得他不自在。
“……好。“他终是点头，手递给她。
她站进他翅圈。左翼展开，不到三尺宽，薄得透光，边缘翎还带没长齐的软毛。他揽住她腰，另一手是那截没长成的右臂，虚虚护在身侧，像怕她掉。“抱紧我，“他低头，气息拂过她发顶，“松了手，我接不住。“
“哦。“她环住他腰。
风托起他们。
脚下一空，整个人贴上去。他左翼扇动，冷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他下巴。三寸，五寸，一尺——离地了。朔风翎院在脚下缩成玉白一片，她魂中“叮“一声轻响，像什么落了印。同心契雏形第一次同飞，羽印应了。
“第一下。“他声音贴她耳廓，低得发烫。
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飞，是他靠太近，锁骨翎纹蹭着她额角，痒，也烫。
落地时他腿软了下，撑住没倒。她站稳没松手，往他怀里又贴贴。“再来，“她说，“第二下。“
他没问为什么，又起。这回她故意把脸埋进他颈窝，羽印第二声落下，她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他的——比她快。第三下她环住他腰，他僵了瞬，右臂微颤，最后虚虚搭她背上，没敢用力。
“你身上好暖。“她喃喃。
他没应，耳尖红透。
三下。羽印三声。她退开时有点舍不得——这舍不得是真的，不是算计。可她也清楚：她回头找他，最初因那场梦。梦里他替她挡了死，她才看见他。若没那梦，她会不会也像前几世，躲他八丈远？
这念头让她心虚，把脸别开装看天。
“够了？“他问。
“够了。“她笑，没说其实想一天飞满十万次，“今天先三下。“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眨眼：“哪样？“
“以前你……“他顿住，没说“躲我八丈远“，只道，“以前你不会让我碰。“
她笑：“现在想碰了，不行？“
他耳尖红，没再问。
收翅时她见他右臂那道银光——比试炼那日淡，却还在，关在皮肉底下，等一个理由。
远处栏杆后，一道银翎闪了下。
裴昭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何时来的沈鸢不知，但那双眼里的火她认得——昨儿回廊那股吃味，烧成了怒。
祁砚也看见，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挡，右臂横在前头，像道破破烂烂的盾。
“残翼者。“裴昭翻下栏杆，银翎绷直，“你碰她？“
祁砚没说话。
“是我让他带的。“沈鸢跨前半步挡前面，“同心契都快立了，带我飞两下怎么了？“
裴昭盯着她，像不认识。“你疯了？跟一个丙下废物飞？沈鸢，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她截断，“现在我想跟谁飞，轮不到你管。“
裴昭笑一声，冷的。“行。你高兴就好。“转身走，银翎甩出冷光。
他走了，祁砚站许久，低声道：“你不该挡我。裴昭九子之首，你得罪他，后面不好过。“
“我得罪得起。“她看他，“倒是你，刚才挡我那下，挺快。“
他耳尖又红。他其实怕裴昭真动怒牵连她，可她浑不在意，那股横劲，倒把他烫了一下——从前没人这样，为着他，去撄九子之首的锋。
“走吧。“她拉他袖子，“回去吃饭。“
他由她拉着，半边翅膀在风里晃。沈鸢回头，裴昭还立远处，手里捏着块翎石，指节发白——那石头，被他捏出了裂。
她忽然想起阿绾的话：你靠近残翼者，关白鹤什么事？
可裴昭这道裂，不是冲祁砚，是冲她——冲她把本该给九子的靠近，给了半边翅膀的人。这道裂里，日后会长出别的。
裴昭立在原地，看他们走远。他手里那块翎石，本是九子结契时每人一枚的凭证，象征“九星拱月“。今早他来练飞场，本是想找沈鸢说清昨日回廊的话。可他看见的，是她贴在那半边翅膀的人怀里，三回，笑得眼睛弯弯。他攥紧了石头。拱的月，塌了一个角。他不知道这角会塌多大，只知道从今早起，沈鸢身边那个空位，不再留给他。
回寝舍阿绾堵她：“今日如何？“
“飞了。“她说。
“就飞了？“阿绾嘀咕，“你这劲头，像在跟什么赛跑。“
沈鸢笑，没答。她是在跟什么赛跑——跟白鹤，跟第九次，跟那个走对的自己。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而她魂里，三枚羽印安安静静，等着第十万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