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沈鸢把能挤的时间都拿来飞。
晨起去练飞场，膳后偷半刻，夜里院门没锁她还想去。阿绾数落她：“你这劲头，当初躲他八丈远谁信。“羽印从三枚添到三十枚，她盯着魂里那排小印，像数存款——每一枚都是她从断点手里抠回来的。他从不问她为何突然这么勤，只在她来时收了练飞的坠，把翅圈张开等她。
这日他教她认腕上同心契雏形。他握她腕，指她腕内侧那道淡银：“羽印落时，魂里会响一声，像雪落。你听。“
她闭眼，真听见——极轻，极远，像雪压在枝头。
“若一天飞很多次呢？“她问。
“你倒急。“他笑，“十万次，急不来。一天十回，也要二十七年。“
她默了默。“二十七年……那白鹤，等得及吗？“
他笑顿了。“……应、应该等得及。“
她没接，只把那声“雪落“又听了一遍。三十枚了。还差九万九千九百七十。
这日膳后，她把他拉到后山断崖。风从渊底灌上来，吹得人站不稳。
“立契吧。“她说。
他手里水囊掉在石上，滚了半圈。“你说什么。“
“同心契。你昨儿说了，两个人立誓同飞够数，残翼能化。那咱俩立了，正经飞，不算我偷蹭。“她蹲下看他，“十万次，我陪你。“
他喉结动了动。冻湖底下有什么化开，又怕化开。“沈鸢，你知不知道，立了契，魂血就缠上了。若有一方先放手，另一方残翼永凝不实——这是反悔的代价。十万次，少一次都不行。你——“
“我知道。“她截住，“十万次，差一次翼都凝不实。我数着呢。我又不傻，立了契还跑。“
“你为何……“他嗓子发紧，“为何是我。“
她想说梦，说白影，说她看见他替她挡死。话到嘴边，咽了。现在说，他不会信，只会当她疯，或当她可怜他。她不要他因可怜应下。
“因为你右臂那道光，“她指他右臂，“关太久了。我想看看它出来。“
他怔了很久。风把左翼吹得晃，晃了许久，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翎纹烫。
“你要想清楚。“他说，“立了，反悔不了。“
“我没打算反悔。“
他起身，面对渊。风卷起俩人衣摆。他左翼张开，右臂那截微微发亮，像在呼应什么。
“以魂血为凭，“他声音不高，却稳，“祁砚，愿与沈鸢立同心契。同飞十万次，少一次，翼不凝。“
沈鸢跟着念：“沈鸢，愿与祁砚立同心契。同飞十万次，少一次，翼不凝。“
话音落，俩人腕间同时一烫。魂血应誓，一道银纹从他腕缠上她腕，又从她腕缠回他腕，打了个死结。同心契，成了。
她低头看那纹。凉的，却稳稳跳，像第二颗心。他也在看，冻湖里第一次有了笑意——很浅，像冰面下浮起的一点光。
“第一万枚之前的每一枚，“她笑，“从今儿算起。“
他耳尖红，没应，只把腕上银纹摸了摸。
可就在纹成那瞬，天裂了。
不是雷，不是云散。是头顶那片青空，正中间，无声裂开一道白缝。缝里没有天，没有云，只有一片极净的白，白得人不敢看，像有什么东西，从缝后睁了眼。
沈鸢仰头，心口那块空，忽地被人攥住。
缝只开了一息。
又合上。青空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腕上银纹颤了下，凉意窜进骨缝。
“你看见没？“她抓他腕。
“看见。“他声音发紧，“白缝。立契时开的，传说里……是白鹤临近的预兆。“
白鹤。她指尖一凉。她闭眼，把阿绾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翎劫绑定的魂，不许提前知结局。谁靠预知改命，白鹤来得更快，因为那是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圆满。“
她一句句对：吃他省下的粮——接进梦，是预知；靠梦改了态度——是改命；立契陪他飞——是抢路。哪一步，不是抢？
所以缝开得早。不是预兆，是债主听见门响，已经起身了。
“差一次都不行，“她喃喃，“那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之后，断的，就是最后一下。刚才那道缝……是它来收的信号？“
祁砚握紧她腕。“别怕。有契在，我护你。“
他不知她怕的不是自己，是怕这偷来的圆满，连累他。她摸了摸左眼角，翎痕是凉的——那道痕从穿越第一日就在，像谁在她脸上盖的印。今天它凉得格外清楚，像在提醒：你不是第一个沈鸢，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风停了。渊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起阿绾说的“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圆满“。她抢的，是谁的？是那个走对的自己，是那个没算计、真心爱他、本可圆满的沈鸢。她把本属于人家的圆满，攥在自己手里，也把人家本可圆满的路，堵了。所以天空白缝开得早——不是预兆，是债主听见门响，已经起身了。
沈鸢把腕上银纹按进心底。十万次，差一次都不行。真正该被护的，从来不是她，是眼前这个，把残翼的命，系在她一句话上的人。那道白缝，是来收她的，不是收他的。若真到最后一下，白鹤要收回的，是她的圆满，还是他的右翼？她忽然怕，怕自己这偷来的一搏，到头来赔进去的，是他。
“从明儿起，“她拉他，“多飞几回。能几回是几回。“
他由她拉着，半边翅膀在风里晃。腕间银纹一跳一跳，像在数：还差九万九千九百七十次。
那日回院，风小了。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试着独自张了张左翼，又迅速收拢——像怕那翼不真实，怕一松手就散。她看见，没戳破，只把腕上银纹贴了贴他的。两道纹贴在一处，凉的碰凉的，却都稳稳跳，像两颗心隔着皮肉，数同一个数。他低头看那贴合，冻湖里那点笑意，终于落了实，不再浮在冰面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忽然问：“要是我们飞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还差一下，白鹤真来呢？“
他脚步一顿：“那就让它来。我护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白鹤真在最后一下落下，她宁愿断的，是自己的那一回。
夜深，她又摸出腕上银纹，对着窗缝外的天。那道白缝虽合了，凉意却留在骨头里。她想起他“我护你“三个字——他不知护的代价是什么，她却比谁都清楚。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之后，白鹤落下的那一刻，她要站在他前面，像梦里他站在她前面那样。这一世，换她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