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雀
季淮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酒吧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他蹲在那里喂一只瘸腿的橘猫，侧脸被昏黄的壁灯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过于瘦削的手腕。她把烟按灭在墙上，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摸那只猫。
猫跑了。陈砚抬起头看她。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也没有惊讶。他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却在她面前显出某种奇异的顺从，微微垂着眼：“季小姐。“
她认识他。陈砚，嘉禾集团陈家的私生子，母亲去世后被接回本家，在陈家活得像条影子。长得好看，成绩优异，性格温顺，是那种永远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乖孩子。
她那天喝了不少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跟我吧。“
陈砚没说话，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指腹下是他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他下颌骨坚硬的轮廓——她比他矮一个头，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跟我。你妈欠的医药费，我替你还。“
陈砚的喉结动了动。片刻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她就把他带回了公寓。她让他去洗澡，他就去了；她让他躺到床上，他就躺了。他蜷在床的边缘，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腰，感觉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怕我？“她问。
“……没有。“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后颈。他身上有她沐浴露的味道，柠檬和雪松，干净得过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陈砚一直在发抖。她睡着之后，他睁着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攥在掌心里捂热了。
因为她的手太凉了。
季淮对陈砚算不上好。
她给他买了新衣服、新手机、一张不限额的副卡，给他租了离她公司最近的公寓。她偶尔半夜喝多了会给他打电话，语气很差：“过来接我。“他就从被窝里爬起来，打车穿越半个城市，把她从某个包厢里扛出来。
他扛她很吃力——她虽然不高，但整个人软得像滩泥，挂在他身上往下坠。他咬着牙把她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坐在前面，跟司机报她公寓的地址。等到了楼下，她又不肯动，闭着眼睛装死。
“季小姐。“他蹲在车门边叫她。
她睁开一条缝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发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穿着她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凸起的锁骨。
“背我。“她说。
陈砚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蹲好。她趴上去的时候闻到他的味道——还是她买的那瓶沐浴露。他的脊背很薄，肩胛骨像收拢的翅膀，硌得她胸口发疼。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
“陈砚。“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几秒钟之后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没有。“
她没再说话。到了电梯里，她忽然凑上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陈砚整个人僵住，手一松差点把她摔下去。她在他背上笑，笑得胸腔震动，震得他后背一片滚烫。
“那你现在有了。“她说。
陈砚没有反抗。
他从来不会反抗她。她吻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她掐着他的腰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她咬破他的嘴唇尝到血腥味，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她讨厌他这个样子。
讨厌他逆来顺受的样子，讨厌他从不拒绝的样子，讨厌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任何情绪，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有一次她发了狠。把他按在落地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后背，从二十五楼俯瞰下去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她亲他的脖子，听到他压抑的喘息，手下用力掐进他的腰侧。
“说你要我。“她命令。
陈砚偏过头去，睫毛抖得厉害。窗户上起了雾气，他的指尖按在玻璃上留下几道凌乱的指痕。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说：“……我要你。“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哽咽。
季淮忽然松了手。
陈砚顺着玻璃滑坐下去，衬衫敞着，锁骨处一片狼藉。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她蹲下来，看见他后颈有一道被她指甲划出的红痕，微微渗着血珠。
她伸手碰了一下。陈砚猛地缩了缩脖子。
“疼？“
他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凉的落地窗，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夜景。很久很久之后，她伸手把陈砚揽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感觉到肩头渐渐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湿。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会疼。他只是觉得，她不值得他喊疼。
改变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季淮半夜口渴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她赤着脚走出去，看见陈砚站在阳台上，穿着她的睡袍——对她来说过长的袍子，他穿着刚好及膝。他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嗯，我在朋友家。明天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知道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朋友。季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影。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是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真正的笑意。
“谁？“等他挂了电话，她开口。
陈砚转过身，脸上那点笑瞬间消失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伸手拿过他的手机。他没有锁屏，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长七分钟。她点开那个号码的短信界面，最近一条是对方发来的：“砚砚，这周回家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往上翻。再往上翻。那些消息的语气越来越亲昵，像是一个母亲对儿子说的所有琐碎日常。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上次给你织的围巾收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她点进去之前没看到的消息，对方在两分钟前发来的：“晚安宝贝，妈妈爱你。“
季淮把手机还给他。
“你妈？“她问。
陈砚点头。
“她不是……“
“医药费还清了。“陈砚说，声音很平静，“她的病好了。上个月出的院。“
季淮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依然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他垂下眼睛，“你最近很忙。“
“陈砚。“她喊他的名字，伸手去捧他的脸。他没有躲。她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擦下一片潮湿。“你哭什么。“
“没有。“他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蜷缩。他哽咽着摇头，“季淮，我没有……我没有在哭。“
她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客厅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泛着幽蓝的光。她把他按在沙发上，俯身吻掉他脸上的泪。咸的。他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她，嘴唇翕动着，终于说出那句话：
“季淮。我不想跟你了。“
她停住了。
“我妈……她不知道我跟你的事。她以为我在朋友家住。她让我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稳下来，“我想回去。我想……我想好好上学，我想毕业以后找一份工作，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季淮在笑。
她笑着看他，眼睛弯弯的，和每次把他逼到绝境时一模一样的笑。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戏弄。她说：“好啊。“
陈砚愣住了。
“我说好啊。“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被泪打湿的刘海拨到一边，“你回去。好好上学，好好毕业，好好找工作。“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点哑：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我要见你，你得出来见我。“
陈砚张了张嘴：“……好。“
“我要亲你，你不能躲。“
“……好。“
“我要你的时候，你得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好。“
季淮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银色。她看着他，嘴角的笑终于变得真实了一点，带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疲软。
“陈砚，“她说，“你走吧。“
他站起来，赤着脚站在她家的地板上，穿着她的睡袍，像一只即将被放生的鸟。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季淮。“
“嗯？“
“你手冷的话，还是可以找我。“
门关上了。
季淮站在原地很久。然后她走到阳台上去，发现陈砚那只橘猫还在楼下蹲着。它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瘸着腿跑进了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她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他说的那个“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手机亮了一下。陈砚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五个字：
“我到家了。晚安。“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晚安。明天见。“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