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档人

齐王府的信使是第三天夜里翻墙来的。

叶蓁那两天一直睡得不踏实,夜里醒了又醒,耳朵贴着枕边听着院墙那边的动静。第三夜听见墙头瓦片轻轻响了一声时,她翻身坐了起来。

中年幕僚从墙头落下来时靴子踩在青苔上发出一声闷响,落地之后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留意到动静,才走到窗根底下叩了两下。

叶蓁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先生”,那幕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发现对方今夜的表情比往日略微凝重几分。他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爷说,你上回租的那间杂货铺子隔壁,有一户人家养了鸽子。”

叶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户人家白天把鸽子放出去,晚上收回来。但有两只是不往外放的,一直关在笼子里。”幕僚说,“王爷说,如果你需要传信但不敢走人路,可以用那两只鸽子。笼子旁边挂着竹筒,里头有纸条。”

他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准备走了,叶蓁连忙叫住他,“先生留步,我有事要跟王爷说。”

幕僚停下,侧过头来。叶蓁站在窗根底下把这几日在杂货铺子二楼看到听到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刘老、旧档、月底之前处理干净、赵王府的人在动工部的线。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字,像在念一份备忘。幕僚听完了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禀报王爷。”说完便翻墙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利落。

叶蓁站在窗前把窗合拢,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自己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才回到榻边坐下。青禾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色,便又缩回去了。

次日清晨叶蓁没有急着去正院请安,坐在窗下把那几只鸽子的位置想了想。杂货铺子隔壁是一间带院子的旧宅,院子里支着几只鸽子笼,她上回路过时瞥了一眼,没太留意。如果齐王说的没错,那两只鸽子就是她跟外面联系的备用手段,不必每次都等信使翻墙过来。

她正想着,青禾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姑娘,世子爷方才让小厮来说了一声,让您午后去一趟他的书房。”

叶蓁应了一声“知道了”,低头把粥慢慢喝完了。

午后她去陆子尧的书房时,他正坐在案前翻一本厚册子,面前摊着几张散页,像是刚从什么旧卷宗里拆出来的。他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那几张散页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叶蓁低头看了看,纸张边缘发黄,字迹是手抄的,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串日期和金额。日期是三年前的深秋,金额是五千两,备注栏里写着“南城私库支用”。她看到“南城私库”四个字时手里的纸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侯府账册上的东西,”陆子尧说,“是我从王管事书房暗格翻出来的,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我让人拆了他那间书房的夹墙,在最里面找到的。”

叶蓁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南城私库,跟那间槐树巷的铺面是一起的。”她抬起头来看他,“这笔钱如果也是从侯府账上挪出去的,那就不止赵王一条线。私库支用在账面上不会留记录,但实际经手的银钱一定有一个来处。”

陆子尧看着她,“你觉得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把三年前那个时间点跟父亲被弹劾的日子叠在一起比了比,时间对得上。但这句话她不能说出来,至少不能由她先说出来。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妾身知道一件事——南城私库的账目,一定是单独记在一本册子上的。如果能找到那本册子,这五千两的去向就能查清楚。”

陆子尧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像是把她这句话放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得对,一定有另一本册子。”他坐直了身子,“我去找。”

叶蓁没有多留。出了书房往回走的时候她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松了。王管事的书房暗格里藏着南城私库的单据——这说明王管事离府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留在了原地没带走,大约是时间来不及,也大约是他以为不会有人拆他的墙。陆子尧拆了,把那些埋在墙里的东西翻了出来。从那条线往下挖,说不定真的能挖到宰相府的旧案。

夜里叶蓁又一次去了那间杂货铺子。这回不是去看兵部后门的动静,是去看隔壁的鸽子。她从那间铺子的二楼窗户侧头望出去,隔壁院子里的鸽子笼在月光底下看得还算清楚。笼门关着,里面两只灰扑扑的鸽子蹲在一根横杆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着了。笼子旁边挂着一只小竹筒,跟她想象的位置差不多。

她站在窗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如果她需要传信,她可以从这间铺子的后门绕过去够到那个竹筒。但现在用不上,齐王府的信使刚来过,她暂时没有新的东西要往外递。

她正准备下楼离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砖。叶蓁站在原地没有动,呼吸放轻了,耳朵竖起来听着下面的动静。过了几息又是一声,像是那人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叶蓁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看了一眼。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一张她不认识的脸上——年轻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衣裳上沾着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正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看她,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对望了一息,叶蓁先开了口,“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道还未完全褪色的旧疤,从左颧骨到下颌。他开口说了六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我是来帮你的。”

叶蓁站在楼梯上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上看了好一会儿。她见过那道疤——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脸上有几道新伤,但跟这道疤对不上。她分辨不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但他说了一句话让她没法立刻转身走掉。

他说:“海棠巷的旧档,我手里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