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宫木牌

沈青棠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答应被无罪释放,按规矩不该再住冷宫,但她的住处还没安排好,暂时被安置在了一处偏殿。临走前她拽着沈青棠的袖子不肯松手,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沈青棠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以后被人欺负了就来冷宫找我,老客户打八折”,周答应才含着泪笑出来。

冷宫的门推开,满墙的炭字还在。那张案情分析图已经在公堂上被反复陈述、拆解、验证,如今再看,像是战役结束后留在沙盘上的推演痕迹。

沈青棠没有擦掉它。

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墙面,在旁边又写了几个字——“第一案:周氏冤案。结果:无罪释放。”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像律所墙上的里程碑纪念墙。只不过她从前的那面墙上挂的是锦旗和奖杯,这面墙上挂的是炭字和一屋子的霉味。

她笑了一下,把木炭丢回墙角。

第二天一早,冷宫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太监传旨的拍门声,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敲一下停三秒、犹豫着要不要敲第二下的声音。

沈青棠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脸生的宫女。年纪不大,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看见门开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沈、沈贵人……奴婢的主子想请您……”

“你主子是谁?”

宫女咬了咬嘴唇,把布包递上来。沈青棠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碎银子和一张写在粗布上的字条——“求状师救命。”

沈青棠看着字条上的五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布包合上,还给宫女:“碎银子拿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让她自己来。”

“贵人——”

“请律师,得当事人自己来。”沈青棠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重,但很认真,“我不能连当事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接案子。回去吧。”

宫女愣了一会儿,忽然鞠了一躬,转身跑走了。

这是第一个。

接下来三天,冷宫的破门被敲响了十一次。

来的人有的拿着碎银子,有的端着仅剩的首饰,有一个低位更衣干脆把自己绣了半年的帕子卷成一团塞进来——帕子上绣着她被冤枉的经过。

沈青棠没有收任何人的东西。

但她在墙上又添了一行字:“第二案:待接。第三案:待接。第四案:待接……”

写到第四案的时候,她停了笔。

光靠手写不够了。这些人能从偏殿偷偷跑到冷宫来敲门,说明后宫的消息流通比她想象的快。但也说明,她们每一次来敲门,都在冒险。

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方式。

沈青棠在冷宫里踱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她找了块木板——是冷宫里坏掉的桌腿——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法律咨询。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嫔妃八折。

她把木板挂在冷宫门口的破门板上,后退两步看了看。

挂歪了。她又上前扶正。

路过冷宫门口的两个太监看见这块牌子,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傍晚时分,消息传到了皇后宫中。

皇后正端着一盏茶,听完大宫女的禀报,茶盏顿在半空中。

“她挂了什么?”

“回娘娘,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写了‘法律咨询,嫔妃八折’。”

皇后把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本宫还没死呢,她就在冷宫开上铺子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从周答应当庭释放之后,皇后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三司会审的案卷抄本传遍了前朝后宫,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定的案子,被一个冷宫废妃当堂翻了。

更让皇后无法接受的是,皇帝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在看完了大理寺呈上的案卷抄本之后,批了一个字。

“可。”

这个“可”字是什么意思?是认可三司会审的结果?还是认可沈青棠当状师这件事?

没有人敢去问皇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可”字的分量,比一个冷宫废妃的全部身家加起来都重。

“由她去。”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让她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大宫女应了声“是”,但心里却在想同一个问题——沈青棠现在,已经不算“蹦”了。她是在冷宫里,堂而皇之地挂了一块招牌。

而这块招牌,正以一种连沈青棠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

挂牌的第三天傍晚,第一个当事人上门了。

不是派宫女来递纸条的那种,而是亲自来的。

来的是德妃。

德妃是后宫的老人了,跟着皇帝从潜邸一路过来的。位分高、资历深,但性子软,在皇后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她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颜色暗淡的常服,没带仪仗,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头上的簪子都歪了,显然是心神不宁到忘了整理仪容。

“沈答应。”她站在冷宫门口,看着那块木牌,表情很复杂,“你真的……能打官司?”

沈青棠请她进来坐下——所谓的“坐”,就是冷宫里那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边,一个勉强能坐人的木墩。

“德妃娘娘先说,什么事。”

德妃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下毒。”

沈青棠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被下毒?”

“本宫。”德妃的声音在发抖,“贤妃说本宫在她汤里下毒。人证、物证都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定了三日后审理。本宫知道一旦审了就是死路一条。周答应的案子是你翻的,本宫——”

“等等。”沈青棠抬手打断她,“从头说。”

德妃愣愣地看着她。

“时间、地点、具体经过。每一个细节。”

德妃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沈青棠给周答应翻案的第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三日前,贤妃邀本宫去她宫中用膳。本宫带了一盅自己炖的银耳羹。席间贤妃喝了一口羹,说味道不对,然后……然后她当众吐了。太医来验,说羹里有毒。”

“什么毒?”

“砒霜。”

沈青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是砒霜。和第一案同样的毒药,同样的告发者,同样的“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像是把周答应的案卷拿出来换了个被告名字。

“你的银耳羹,从你宫中到贤妃宫中,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是本宫自己端过去的……”

“全程没有离手?”

“没有。本宫亲手端到贤妃宫中,亲手放在桌上,全程没有假手于人。”

沈青棠站起来,走到墙边,在那张越来越密的案情分析图上,找到了“银耳羹”和“全程未离手”这两个关键点。

“你不该来找我。”她忽然说。

德妃的脸色一白。

“你应该去找皇帝。”沈青棠转过身,“你的案子,和周答应的不一样。周答应是被动的——证据栽赃。你不一样。银耳羹从头到尾在你手里,毒怎么进去的,只有你和贤妃知道。这种情况下,你来找我,等于告诉皇后你心虚。”

“可是本宫没有下毒!”

“那你更不应该慌。”沈青棠看着她,“贤妃告你下毒,你慌什么?你是德妃,位分在她之上。你去大理寺告她诬陷,你才是原告。”

德妃愣住了。

沈青棠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住。”

“第一,不要认罪。一个字都不认。你端着银耳羹去贤妃宫中,全程没有离手,那你就没有任何下毒的可能。除非贤妃能证明你在她眼皮底下当众下了毒。”

“第二,反过来告她。她当众呕吐,太医验出砒霜——你让太医检验呕吐物和银耳羹里的砒霜是否同一批次。如果不是,说明她吐出来的东西和你的银耳羹无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青棠的目光沉下来。

“你告诉我,贤妃为什么要告你?你和贤妃之间,有什么过节?”

德妃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良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青棠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冷宫的门关严了。

回来坐下,她拿起木炭。

“德妃娘娘。”她的声音很轻,“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知道的每一个细节,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木炭在墙上落下了新的字迹。

这次画的不是证据链,而是一张人物关系图。

在“贤妃”两个字上,沈青棠画了一个圈。又从这个圈出发,画了好几条线。其中一条线,她画得特别用力,炭屑簌簌落下来,指向了一个字。

后。

德妃看着那个字,手指冰凉。

而沈青棠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