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番外 贾政宦海沉浮录

我是贾政。

政者，正也。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要我做正人君子，行正道，养正气，成正事。

我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生，活成了两个字：应该。

应该读书，应该科举，应该做官，应该娶妻，应该生子，应该……做一个严父。

对宝玉，我是严父。他不爱读书，我打；他亲近丫鬟，我骂；他吟风弄月，我撕了他的诗稿。我是为他好，为贾府好，为……这世道好。

对环儿，我也是严父。只是这严，里头像掺了沙子，硌得慌。他不是我期待的，不是王夫人所出，不是嫡子，不是……宝玉。

我看着他，像看一块污渍，看一个错误，看……我年轻时不敢成为的自己。

环儿小时候，我不正眼看他。

赵姨娘粗鄙，生出的儿子也猥琐。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说话结巴，连丫鬟都敢欺负他。我看见了，不管。庶子嘛，本该如此。

后来变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不再躲闪。眼神清了，背挺直了，说话有条有理，甚至……会洋文。我问他：“谁教的？“

他说：“一个洋先生。“

“荒唐！“我拍案，“堂堂贾府子弟，学什么洋文！“

他看着我，不卑不亢：“父亲，泰西船炮利，我朝水师废。不学洋文，何以知夷？“

我愣住。这不像一个十四岁孩子说的话。这像……像我年轻时，在父亲书房里偷看的那些禁书。海国图志，泰西水法，火器图说……

“谁教你的这些？“

“书。“他说，“父亲书房里的书，落满了灰，儿子替您擦了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不是环儿陌生，是我自己陌生——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只读四书五经的人？我什么时候，把那些书，锁进了落灰的角落？

艾德里安入府，是我默许的。

王夫人反对，贾母拍板，我……没有说话。不是同意，是好奇。我想看看，这个洋鬼子，能把环儿教成什么样。

第一堂课，我偷听了。

艾德里安教拉丁文，环儿教《千字文》。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青布棉袍，叽里咕噜，像唱戏。

“为什么你们女人裹脚？“艾德里安问。

环儿冷脸：“陋习，我不赞成。“

“你不赞成？可你是男人……“

“正因为是男人，才更该反对压迫女人的制度。“

我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反对裹脚？反对压迫？这是一个庶子该说的话？这是……一个中国人该说的话？

我转身离开，心跳如鼓。不是怒，是怕。怕什么？怕这孩子，走得太远，怕这世道，容不下他。

后来很多年，我才懂——我怕的，是他活成了我不敢活的样子。

环儿中秀才那年，我难得夸了他。

“不错，继续努力。“

他低头：“谢父亲。“

语气平淡，没有喜色。我忽然觉得，这夸奖……太轻了。像给乞丐扔铜钱，像……敷衍。

我想补一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后来环儿中举人，中探花，入翰林，做洋务……我再也没有夸过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夸，就承认了自己错了；怕一夸，就压不住心里那股……酸。

酸什么？酸他比我强？酸他比我正？酸他……比我像父亲期待的那个“贾政“？

雍正六年，贾府抄家。

我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没有动。锦衣卫冲进来，翻箱倒柜，把我珍藏的字画、碑帖、古籍，扔了一地。

“贾政，“领头的说，“跟我们走。“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正人君子，行正道，养正气，成正事……我默念着，像念咒，像……给自己壮胆。

牢里，环儿来看我。

他穿着青布棉袍，不是官服，是便装。这说明，他也被贬了，或者……辞官了。

“父亲，“他叫父亲，不是“老爷“，“您还好吗？“

“好。“我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看我什么？看我笑话？“

他愣住。像很多年前，我骂他“荒唐“时的愣住。只是那时候，他眼神里有倔强；现在，只有……疲惫。

“父亲，“他说，“儿子没有笑话您的意思。儿子只是……想问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他顿了顿，“后悔没有早点看我。不是看'庶子'，是看'贾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小时候，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想起他第一次叫我“父亲“，声音发抖；想起他中秀才那天，我那句轻飘飘的“不错“……

“环儿，“我说，声音哑了，“我……“

我说不下去。说什么？说我后悔了？说我错了？说我这个严父，其实……是个懦夫？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温柔。像月光，像水，像很多年前，我递给他那颗糖时的……不，我从来没有递过糖。

“父亲，“他说，“没关系。您不用后悔，也不用道歉。您生了我，就够了。其他的，我自己来。“

他起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像……很多年前，他偷溜进我书房时的轻。

我坐在黑暗中，忽然哭了。正人君子，行正道，养正气，成正事……我念了一辈子，最后，连一个“父亲“都没做好。

我被赦免后，住在扬州。

不是荣国府，是环儿安排的小院子。两进，有竹，有井，没有大观园的气派，却安静。

环儿每年来一次，带些吃的、用的、书。他不进门，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我想叫他进来，张了张嘴，没出声。怕什么？怕尴尬，怕无话可说，怕……面对一个我从来不了解的儿子。

乾隆四十九年，他最后一次来。

我打开门，看见他还在。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瘦西湖。

“环儿，“我叫他，“进来喝茶。“

他转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们喝茶，龙井，他带来的。没有桂花糖糕，只有一碟酱黄瓜，赵姨娘腌的，从南洋捎来。

“你娘……还好吗？“我问。

“好。“他说，“在南洋，做……做买卖。“

“买卖？“

“是。探春姐姐带着她，做茶叶、丝绸……“

我点头。不是懂，是信。我这一生，不信赵姨娘，不信探春，不信……很多女人。最后，是她们，活了下来。

“环儿，“我说，“你恨我吗？“

他看着我，眼神和当年一样，能看穿人。只是现在，那看穿里，没有恨，只有……悲悯。

“不恨。“他说，“父亲，您也是风筝。线攥在'应该'手里，您挣不脱。“

我愣住。风筝？我是风筝？

“您不是严父，“他说，“您是……害怕。怕走错一步，怕被人笑话，怕……承认自己也想飞。“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话。他说得对。我怕了一辈子，怕父亲，怕上司，怕这世道，怕……我自己。

“环儿，“我说，“你……你飞了吗？“

他想了想，摇头：“飞了一半，摔下来了。但没关系，我还在爬。“

“累吗？“

“累。“他笑，笑着流泪，“但值得。“

乾隆五十年，环儿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写字。一笔“政“字，最后一捺，抖了，洇开一团墨，像泪，像……我这一生。

探春来接我回京，参加葬礼。我拒绝了。

“我不去。“我说，“没脸去。“

探春看着我，眼神和环儿一样，能看穿人。只是现在，那看穿里，没有悲悯，只有……冷。

“父亲，“她说，“环儿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父亲，那方端砚，我留着呢'。“

我愣住。端砚？什么端砚？

然后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环儿中秀才，我赏了他一方端砚。不是好砚，是库房里的旧货，落满了灰。他接过，跪谢，眼眶红了。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以为……那只是一方砚。

“他还说，“探春的声音也哑了，“'那方砚，是我这辈子，父亲给过的，唯一的东西'。“

我坐在黑暗中，忽然笑了。笑着流泪，流了满脸。

正人君子，行正道，养正气，成正事……我念了一辈子，最后，给儿子的，只有一方落满灰的旧砚。

我死后，探春把我葬在环儿旁边。

不是西郊，是扬州，瘦西湖边。墓碑上，她刻了一行字：

“贾政，终于不是严父。“

落款：“一个学会看儿子的父亲。“

旁边，是环儿的墓碑。探春也刻了一行字：

“贾环，终于不是庶子。“

落款：“一个被父亲看见过的儿子。“

我在地下，在天上，在 wherever，看着这两块碑，忽然觉得……圆满。

不是“政“的圆满，是“人“的圆满。

环儿，爹这辈子，对不起你。但谢谢你，让我在最后几年，终于……看见了你。

不是看见“庶子“，是看见“贾环“。

不是看见“应该“，是看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