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件

  • 难贪欢
  • 梨猫醋
  • 4335字
  • 2026-07-10 11:17:05

曲水流觞散去后不久,马厩内,谢承衣心不在焉地喂着阿修,阿修悠闲自在地咀嚼着干草,身后的马尾轻快地一甩一甩,倒显得谢承衣的表情愈发得凝重。

不知喂了多久,他听见了略带消沉的脚步声,转身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傅逸纯那双红润却依旧炯炯有神的双瞳。

“傅小姐。”他语气一如既往掺着冷意,可垂下的眼眸却透着几分柔和,“方才之事……”

“方才之事……我想通了,本就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其实你当初让我时,我便已然察觉到你技艺之深我难以望其项背,只是当时好胜心作祟,羞于承认罢了。”傅逸纯打断了谢承衣的话语,释然一笑,手指因着复杂的心情而缠绕起了腰上丝绦,“我也该多谢徐公子让我今日认清了自己,否则就这般自负下去,想必与固步自封无异了。”

听罢,谢承衣抬眸去寻傅逸纯的眉眼,发现那复杂的眼神中又恢复了几分洒脱。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阿修的鬃毛,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转向傅逸纯身侧的秀山,道:“作为赔罪,现在,我带你去我谢家演武场骑马。”

傅逸纯倏地两眼放光,不可置信道:“当真?!”

谢承衣轻咳一声,别去眼眸,不去瞧傅逸纯那明艳的笑,故作冷静:“自然,而且今后,若是小姐需要,我亦可指导小姐习武。”

傅逸纯并未多想,只当他真的是要赔罪,心道机会难得,欣然莞尔:“那走吧!”

黄昏至,屋外树木花草仿若都镀上了一层金,微飔拂过,万物皆璀璨,一片祥和宁静。

林霁鸢屋内,林岫晞正与其商讨着来日的打算,室内并未点熏香,只单单点了一根烛火,屋中昏暗,略带压抑。

“现下他对我们五人都只处于试探阶段,兴许也还未摸清底细。”林霁鸢深不可测的目光凝视着身侧的烛火,明亮的火焰在她眼中缓缓摇晃着。

林岫晞也看出今日裴枝的重心并未过多放于她们二人身上:“这是否说明此时我们相对安全?”她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忧虑。

“是,今日他试探了傅逸纯,可若是他见你、姜池与郑玺檀三人并无可疑之处,那么我将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届时我行动受阻,想探他的底细就难了。”她偏过头与林岫晞的视线对上,“机不可失,我们必须把握,这两日,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林霁鸢起身,转身去翻自己的书柜,从底层捞出一个盒子,里面赫然装着一副假面。

林霁鸢终于赶工完了那张假面,总体看来确实不精致,像是一个满脸褶子与痘坑的少年。

林岫晞身材较为瘦小,林霁鸢便特地在她腰上附了一层棉花,不至于身形一眼让人察觉,也不至于束缚她的行动。

“在山上时,你师傅可曾教你伪声?”林霁鸢问。

“自然。”

林霁鸢瞳孔一颤,不由地对吟溪山上她所在师门的来历有些狐疑。

林岫晞学这些东西,不像是教她练武,倒像是专门要将她培育成一位暗线。

“明日起,你便戴上这些,辰时后跟那徐雪松出门,且看他究竟去往何处。”

“如若暴露,莫多做纠缠。”她目光幽暗,内心隐隐不安,“还有,如果不慎被伤……切记,隐瞒行踪后,第一时间来寻我。”

“我需跟多久?”林岫晞指尖摩挲着盒子的边缘,眉头柔和地蹙起,眼中似有水波轻荡。

林霁鸢轻抚着林岫晞微颤的臂弯:“以防偶然,两日最佳。”

说着,她丹唇轻勾,寒眸之中尽是运筹帷幄,“一切有我,自不必怕。”

无论如何,她都能收场。

林岫晞轻轻颔首,林霁鸢微侧身在她手腕一嗅,面色一滞,陷入了深思,而后平静地叙述道:“没成想竟还有淡淡的栀子香味,这可麻烦了。”

这尘月居内的香薰,原来不仅仅是用来陶冶情操的,还是一把给安槐女子做上标记的利刃。

“是否要用别的什么来做遮掩?”林岫晞有些郁闷。

林霁鸢垂眸细思,须臾,将门外放风的烟喜唤了进来:“去厨房准备些菜油来,无需太多。”

待到菜油被端上,她抬手利落地用棉布蘸了些,在林岫晞手腕上细致入微地擦了擦:“再让我闻闻。”

原本那轻微的香气被这淡淡菜油味盖住,林霁鸢已然彻底闻不见了,她还怕是自己不敏锐,便让烟喜凑近了也闻一闻,当真是被掩盖掉了。

林霁鸢松了口气,面上总算露出了些许轻快的笑意。

林岫晞见林霁鸢漾在嘴边的笑,便也觉心下欢喜,弯起了眸子。

天色渐晚,尘月居院内的迎春花香在裴枝身侧肆无忌惮地飘浮着。

裴枝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淡然地抿着茶,任夜晚的微风柔和地吹起自己的发丝。

他方才去了宜蓉苑门口,想要寻傅逸纯,可彩露却同他说,傅逸纯与谢承衣二人外出去了演武场骑马,这令裴枝不由愠怒。

不知过了多久,傅逸纯与谢承衣回了尘月居,将阿修与秀山安置在马厩后,一路畅聊回到了前院。

“也算赶在天黑前回来了,不过今日确实痛快。”傅逸纯正酣畅地笑着,嘴中滔滔不绝地同谢承衣谈论着方才的喜悦,谢承衣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上一嘴,唇上的笑意显而易见。

这言笑晏晏的场面就这般分毫不落地落入了裴枝眼中,他放下茶杯,蓦然起身,立于前厅的正门前,默不作声地望着二人。

谢承衣正如沐春风地冁然一笑,余光突然便扫到了裴枝,笑容立马便被一抹阴鸷取代,晚风吹拂着裴枝的衣摆,他背光而立,眼中的狠厉势不可当地直逼谢承衣,气氛凝滞,几人身侧的温度都仿若降到了令人寒战的程度。

他停下脚步,拉住了傅逸纯,警惕地望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听闻谢小将军方才去了演武场同傅小姐一块骑马,此事当真?”裴枝缓声开口,语气散漫,却令傅逸纯不寒而栗。

谢承衣冷声回应:“确是如此,不过,去我谢家的演武场,应当不用与徐世子汇报吧?”

裴枝抬起步子走近谢承衣,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让汗水不知不觉从谢承衣的额角流下:“谁家的演武场我确实管不了,只是,演武场乃军事重地,谢小将军是怎敢带一介相识不过几日的他国人士入内的?”

谢承衣不甘示弱:“方才入内,我未见她有何不妥之举,想必是徐世子多虑了。”

裴枝嗤笑一声,语调夹着寒意:“一日无不妥,两日无不妥,日后待你放松警惕了,她还会不妥吗?他人若居心叵测,谢小将军却一叶障目、洞察不了分毫,如何担当大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小将军读了那么多兵书,莫非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谢承衣右拳紧握,眼眶中的红血丝悄然蔓延着:“徐雪松,傅小姐还在这儿,白日之事未了,夜里你又要徒生事端吗?”

裴枝:“避重就轻。”

傅逸纯并非不识时务者,她父亲既为武将,她也理解裴枝话中的意思,此事确是他们二人行事不妥:“徐公子,此事确为我与谢公子有错在先,只是你口中所言并非我本意。若是徐公子实在担忧我与谢公子暗通款曲,我之后减少与他的来往便是了。”傅逸纯来此,确实对任何人都未提起过什么兴趣,自始至终她与谢承衣走得近,无非就是觉得两人志趣相投罢了。

可在她心中,此事既然上升到两国交好,若是因自己大意而被他人疑为细作,最终影响了两国关系,那她可不就成了千古罪人?况她也不喜别人总对她心有忌惮,断了与谢承衣的来往,全身而退,对她来说,是个毋庸置疑的优选。

裴枝闻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傅小姐果真是位明事理的人,白日我所言所行确有不妥,如今也是特地等着傅小姐,想给傅小姐赔罪。”

傅逸纯如今心情大好,白日里的事她早就忘到西天去了,随即摆摆手毫不在意道:“若非徐公子,我还不明白我几斤几两呢,如今我也知自己还需进步,便觉得今日与徐公子没白比试。”

“况且要说道歉,也还得是我向徐公子和大家为我今日的提前离席道歉,还望徐公子和大家能够恕罪。”傅逸纯笑着抱拳,看了一眼一旁神情复杂的谢承衣,也礼貌地弯唇,便一甩衣摆潇洒地离去了。

原地,徒留一脸得意的裴枝,与怒不可遏的谢承衣。

谢承衣愤然走近裴枝,抓起他的衣领便咄咄逼人道:“裴枝,我不知道你来这儿是要做甚,但我劝你既来之则安之,别没事找事。”

裴枝懒洋洋地偏过头看着谢承衣,轻轻将他握着自己衣襟的手拍开,怡然自得道:“谢承衣,小声点,我想,你也不希望天缘会因我的身份暴露而功亏一篑吧?”

谢承衣闭上眼平息着自己的怒气,随后,他释然一笑:“翎王殿下,您都不怕的事儿,在下怕什么?”

说着,他转身离去。

裴枝看着谢承衣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身影,淡淡地勾唇。

是,他若是想要暴露,他也不会瞒到现在,可他不想暴露的事,就算疑点重重,他也绝不会让对方确认分毫。

……

林岫晞回到房后,便收到了魏烬的邀约。

她慌忙地理了理自己的衣着,容光焕发地前去了。

见到魏烬时,他正来回踱步,似是万分紧张,林岫晞未明白他找自己来是做什么,于是柔声道:“魏公子找我来是有何要事吗?”

魏烬慌乱地耳根子骤然泛红,话语都说不通畅了:“那个,庄小姐,今夜见你并未参与到这流觞曲水宴中便离席了,总觉得你应当会心有遗憾,我不希望你遗憾,所以特来找你……”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坛果子露,目光飘忽道:“庄小姐可愿与在下去后花园的叠翠亭共饮?”

林岫晞见面前人赧然的表情,不由得一笑,秋瞳剪水,令魏烬心生荡漾。

“自然可以。”她答。

只是她对魏烬并未有多余的意思,因为她知道,真正值得她有所行动的人,是那位家中有十五万私兵的谢小将军。

……

蒋嬷嬷又派人来告知各位写匿名信封了。

今夜,林霁鸢依旧昧着良心写给了叶洵屿:“有兴趣之人。”

她写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就如同写的不是情话,而是一行毫无意义的歌谣。

但她收到叶洵屿的来信时,却难以察觉地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喜悦。

那信上写着:

“果子露可香甜?”

她又看着方才叶洵屿派人送来的那幅画,画上是一女子躺在贵妃椅上静心阅读,便知这是叶洵屿专门为她所画的。

她也明白,叶洵屿这人,分明偏爱作画,却总爱说自己更爱看书,其目的显而易见,让林霁鸢暗自窃喜。

林岫晞放宽了心态,方才她听闻谢承衣带傅逸纯去往演武场,被徐雪松抓了个现行教训了一通,按照她今日安慰傅逸纯时观察的其性格,傅逸纯应当会主动远离谢承衣。

故而她今夜依旧是写给谢承衣,但她清楚,她这几日并未对谢承衣做出什么实际性举动,故而谢承衣也许不会将信写给她,而是选择写给傅逸纯。

果真,她今夜只收到了来自魏烬一人的来信:“愿你不遗憾。”

谢承衣望着自己手中的来信,上方写着:“下次舞剑时,可能让我前去膜拜一二?”

看这番话,他竟还心存侥幸地以为是傅逸纯写来的,可实际上,傅逸纯今夜并未给任何一人写信——同裴枝一样。

姜池对着窗外的玉兰望眼欲穿,等来的却是失落,她并未收到她所期望的人的来信——说彻底点,她未收到来自任何一人的来信。

她并未觉得不甘,反倒不甚在意地轻笑:“罢了,他收到我的信了就好。”

“画很美。”那是她看过叶洵屿送来的画后写下的。

裴枝收到郑玺檀的信时,只是看了一眼便折起来放在一旁了,上方的文字他也是过目即忘。

可怜郑玺檀那头还在期待着裴枝看到自己这封信时的反应。

“刀光剑影,雄姿英发。”那是她斟酌许久才落笔写下的。

可等来的,却不是她意想中的那位。

那显然是沈云程的语气,她从上一封信就已然牢牢记住了此人秀气的字迹:“琴声依依。”

郑玺檀垂眸笑着,心情复杂地将信封收了起来,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皎皎的明月,毫无困意。

傅逸纯那头,看见是谢承衣送来的信,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你的马术确实技艺精妙。”

她因这夸奖心花怒放了一会儿,不过一想到这信来源于谢承衣,便如遇见了瘟神一般,将信纸火速烧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