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
暗阁密室。
烛火被封在铜灯里,一动不动。密室里弥漫着药香,是从角落的药炉中飘出来的,混着冰魄草特有的清冽气息。
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微光。这是暗阁历代传下来的密室,专门用于处理极为凶险的事务。
欧阳寒躺在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
他的衣衫已经褪去,露出精壮的胸膛。心脉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到两条细小的黑影在皮肤下游动,像两条缠绕的蛇。
那是阴阳蛊。
沈月依站在他身旁,深吸一口气。
木青远在密室的另一侧,正在检查药炉中的药汤。
他三天前就到了。之前木青远就说过会来护法,沈月依在他到的那天,把一本册子交给了他。
上面记录着她这几年研究解蛊之法的心得,还有几味罕见药方的配制方法。
“这是之前说好的。“她说,“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木青远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却没有看进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可他没有说出口。
“嗯。“他把册子收起来,“我知道了。“
沈月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是一场交易。他要她的研究成果,她要他的医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她不知道的是,木青远根本没有看那本册子。他把它收起来,只是因为她递过来的东西,他不想拒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准备好了吗?“木青远在一旁问道。他负责护法,以防蛊毒反噬时出现意外。
“嗯。“她点头。
解蛊共分五步。
第一步,以内力探查蛊毒位置。
她将掌心贴上欧阳寒的胸口,内力如涓涓细流渗入他的经脉。
蛊毒藏得很深。
她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探查,内力像细针般在脉络中游走。心脉附近的气息很乱,有正常的气血流转,也有不属于他的异样气息,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她屏住呼吸,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剥离那些杂乱的气息。
终于,在心脉最深处,她找到了。
两条缠绕的蛇,一黑一白,紧紧附着在心脉壁上,随着心跳缓缓蠕动。若不是她的感知力异于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她的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第二步,以药引压制蛊毒活性。
木青远递来一碗药汤,她接过来,扶起他的头,将药汤一点一点喂入他口中。药效很快发作,蛊毒的蠕动变得迟缓。
第三步,以特殊手法将蛊毒与心脉分离。
这是最凶险的一步。蛊毒与心脉纠缠已久,分离时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反噬,不仅解蛊失败,还会加速蛊毒发作。
她运起内力,凝成细针般的气劲,一寸一寸地将蛊毒从心脉上剥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和药炉中液体沸腾的声音。
她的额上渗出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浸透。可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木青远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他看不出她用了什么方法,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逝。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无声无息,却无法阻挡。
他想开口问,却见她神色专注,不敢打扰。
第四步,将蛊毒引出体外。
蛊毒被剥离心脉后,开始疯狂挣扎。沈月依以内力化作牢笼,将它困住,一点一点地往体外逼。
“唔——“欧阳寒忽然闷哼一声,面色骤变。
他的心脉出现了裂痕。
蛊毒在挣扎时撕裂了心脉的表层,鲜血渗出,染红了经脉。若不立刻修补,蛊毒会重新侵入,前功尽弃。
沈月依瞳孔一缩。
她没有犹豫。
藏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此刻全都顾不上了。
掌心亮起一道光。
不是蓝色的内力,是绿色的。
柔和的,温暖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生命之力。
绿光从她掌心涌出,顺着经脉渗入欧阳寒的心脉。那道裂痕在绿光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同时,蛊毒被彻底逼出体外。一条细小的黑影从他口中飞出,撞上密室的墙壁,化为灰烬。
解蛊成功。
绿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月依跪倒在地,掌心的绿光彻底熄灭了。
她的手撑着石台的边缘,指尖泛白。汗水从额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木青远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按住她的脉。
他的脸色骤变。
“你的脉象……“他的声音沙哑,“比施术前弱了不止一倍。“
沈月依没有回答。她靠在石台旁,闭着眼,呼吸微弱。
“施术的时候,你到底用了什么?“木青远盯着她,“内力消耗不会让脉象衰竭到这种地步。你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东西——不是内力,是更深层的……像是生命力本身在流失。“
“你想多了。“她睁开眼,声音很淡。
“我想多了?三个月前你的脉象还稳如磐石,现在呢?你自己摸摸。“
她没有动。
“沈月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没事。“
“你有事。“他盯着她,“这种脉象,我在医书里见过。气血枯竭,生机断绝,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你……知不知道?“
沉默。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欧阳寒平稳的呼吸声。他已经沉沉睡去,面色红润,心跳有力。蛊毒被彻底清除,他的心脉完好如初。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知道。“
木青远愣住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自己快死了,你还在——“
“四个月。“她打断他,“如果不再出意外的话,我还剩四个月。“
她没有告诉他,这四个月不是随便说的数。
施术的时候,她一直在计算。生命之力涌入他心脉的每一瞬,她都在感知自己还剩多少。蛊毒顽固,心脉的裂痕比预想的深,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加大输出。
可她始终在控制。
十月二十八。他的生辰。
她必须给自己留够到那天的余量。
四个月,是她能给的极限。再多一分,她就撑不到十月。再少一分,他的心脉就修补不好。
刚刚好。
“四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转过头,看着石台上沉睡的欧阳寒。他的眉头舒展开了,面色平静,呼吸绵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沉沉睡去,毫无防备。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时候她替他处理伤口,他会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不多,却让人觉得安心。
如今他躺在这里,蛊毒已解,心脉完好。
她应该高兴的。
她确实高兴。
蛊毒解了。他的心脉完好如初。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受那万蚁蚀心之苦。
这就够了。
“四个月。“她轻声说,“够了。“
“够什么?“
她没有回答。
够她撑到十月二十八。够她把那把剑送出去。
她撑着石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木青远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沈月依没有离开。
她靠在石台旁,看着欧阳寒的脸。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蛊毒被彻底清除,心脉完好如初。
她伸出手,替他把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拨开。
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可动作很轻。
木青远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欧阳寒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没事了。“木青远终于开口,“蛊毒已经全部清除,心脉也没有损伤。再休息几个时辰就能醒。“
沈月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木青远走到密室四角,将预先准备好的灵石嵌入墙壁上的凹槽中。灵石亮起淡淡的光芒,与墙壁上的符文相呼应,形成一个聚气的阵法。
“这个阵法可以替他引导体内残余的药力,辅助经脉调息。“木青远道,“六个时辰后阵法会自行消散,届时他也该醒了。“
沈月依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密室。
外面是六月的夜,空气温热,带着草木的清香。月亮很圆,照得庭院里的花草影影绰绰。
沈月依站在月光下,忽然开口。
“这件事,不要告诉他。“
木青远看着她。
“你——“
“答应我。“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闭上眼,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生命之力。
她转身,朝自己的庭院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如常。
只是无人看见,她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