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槐花香起,故人道别

今年春节,强子带女朋友回家。

女孩是大学同学,文静秀气,说话轻声细语。小婶紧张得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把老宅里里外外擦了无数遍,连梁上的灰尘都掸干净了。

女孩来的那天,小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为了消除女孩的尴尬,小婶专门也把我请来做陪。

吃饭时,女孩突然说:“阿姨,您家有种很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小婶问。

“说不上来,有点像……麦芽糖?甜甜的,还有点怀旧的香气。”

我们都愣住了。

强子笑着说:“可能是我妈最近在熬糖吧,快过年了。”

但我知道,小婶今年根本没熬糖。老宅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那个味道了。

饭后,女孩去上厕所,回来时小声对强子说:“我刚才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你们厨房门口站着,吓我一跳。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老太太?什么样的?”

“就……穿着藏青色的旧式褂子,头发花白,看着挺和蔼的,还对我笑了笑。”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眼花了。”

强子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我睡不着,到院子里透气。老槐树在冬夜里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深蓝色的夜空。

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小婶。她裹着棉袄,手里拿着那个红漆木盒。

“睡不着?”我轻声问。

“嗯,想起很多事。”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木盒。里面的东西又多了几样:强子和女孩的合照,女孩送她的一条丝巾。

“英子,你说……强子奶奶是不是还在?”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我觉得她不在了,因为家里太平静了。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无处不在。”小婶抚摸着木盒的边缘,“强子考上大学那天,我梦见她跟我说‘辛苦了’。强子带女朋友回来,我又梦见她说‘这姑娘好’。”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可能守护不一定非要显形。可能就在我们过好每一天的时候,她就安心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很冷,但空气里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临走时,小婶突然说:“对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

“什么事?”

“当年,强子去世前,其实跟我说过一句话。”小婶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刚跟你小叔认识,去医院看她。她已经不太清醒了,但看见我,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强儿就拜托你了。如果……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爱他,就想想如果你是他’。”

她顿了顿:“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她是让我将心比心。你妈告诉我,说强子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太姥姥去世后,她也是一个人学着当母亲,学着一遍遍补那些补丁。”

说这些话时,我看见她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送小婶回屋,然后独自站在院子里。

老宅在月光下沉默着,青砖灰瓦,像一个苍老但温厚的守护者。我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恐惧的夜晚,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若有若无的叹息和甜香。

也许有些守护,真的可以穿越时间。

也许有些爱,笨拙的开始不要紧,只要愿意一遍遍重来。

我转身回屋,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仿佛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哎!”

像是应答,又像是道别。

而那股麦芽糖的甜腥味,在那个夜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我们都记得。

并且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