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炼体,不如睡觉

玄天大陆,东域,青云宗。

外门杂役区的西北角,有间漏风的破木屋。

林闲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那个碗口大的破洞。

月光从洞口洒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但他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懒得用。

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代号007,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

再睁眼,就成了青云宗新入门的杂役弟子,一个同样叫林闲的十五岁少年,当时他还兴奋了半天。

修仙!长生!御剑飞行!这不比写代码强?

然后他就检测出了“混沌废体”。

据检测长老说,这是万年难遇的废物体质,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根本存不住。

别人引气入体三天,他用了三个月,别人炼体一重三个月,他用了三年。

如今十年过去,同期入门的弟子,天赋最差的也炼体五重了,天赋好的如大师姐苏清雪,早已筑基成功,成为核心真传。

而他,林闲,还在炼体一重。

不,准确说是炼体一重刚入门,十年寸进未动。

“唉……”

林闲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尝试冲击炼体二重。

积蓄了半年的微薄灵气,在经脉里运行到第三个周天时,再次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天他躺在后山悬崖边,看着云海翻腾,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算了吧。

前世卷到死,这辈子还要卷?

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那不是敲门,是砸门。

破旧的木门簌簌掉灰,眼看就要散架。

“林闲!滚出来!今日的挑水任务还想躲过去不成?”

门外是赵虎粗哑的嗓音。

林闲慢吞吞爬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杂役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青年,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炼体五重修为,外门弟子中小有名气的恶霸赵虎。

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也都是炼体四重。

“赵师兄。”

林闲垂下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

赵虎一把揪住林闲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个废物,修炼不行,干活也偷懒,信不信我禀报执事,把你赶出宗门!”

林闲的衣领勒得脖子生疼,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我这就去。”

“这就去?”

赵虎冷笑一声,松开手,在林闲胸口推了一把。

林闲踉跄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昨日的任务你没完成,按规矩,今日得补上双份。”

赵虎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桶水,太阳下山前挑满山腰的水缸,少一桶,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身后两个跟班发出嗤笑。

“赵师兄,两百桶?就他这个废物,二十桶都够呛吧?”

“就是,别累死在半路上,脏了咱们宗门的山路。”

林闲沉默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低声问:“还有别的事吗?”

赵虎愣了一下。

他欺负林闲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十年炼体一重的废物,是外门公认的出气筒。

往常他这么一吓唬,林闲要么脸色惨白,要么低声下气求饶。

今天这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恼火。

“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虎抬手就想扇耳光。

“赵师兄。”

林闲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执事昨日说,内门的苏师姐今日要来外门巡查杂役事务,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赵虎的手僵在半空。

苏清雪,青云宗大师姐,宗主之女,十八岁筑基的天之骄女。

更重要的是,她以公正严明著称,最见不得欺凌同门之事。

上次有个内门弟子仗势欺人,被她当场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赵虎脸色变幻,最终狠狠放下手,咬牙道:“好,好得很,林闲,你给老子等着。

两百桶水,太阳下山前,少一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他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他是骗赵虎的,苏清雪会不会来巡查,他哪里知道。

只是前世在职场上练出的察言观色告诉他,赵虎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最怕惹到不该惹的人。

果然唬住了。

“两百桶水……”

林闲走到墙角,拿起那对用了十年的旧木桶。

桶边磨损得厉害,绳子也快断了。

他提着桶走出木屋。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峰。

那里是内门弟子和真传的居所,灵气浓郁,灵禽飞舞,宛如仙境。

而他所在的杂役区,是青云山最外围的荒坡,灵气稀薄,房屋破败,连路都是土路。

十年了。

从最初的雄心壮志,到后来的不甘挣扎,再到现在的麻木认命。

林闲提着桶,慢慢朝后山的水潭走去。

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

沿途遇到其他杂役弟子,大多避开他走,偶尔有人投来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看,那就是林闲,十年炼体一重。”

“听说前不久又冲击失败了,啧啧。”

“要是我,早就自己下山了,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可不是嘛,占着杂役名额,浪费宗门粮食。”

林闲像是没听见,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潭在后山深处,要走三里山路,他体质弱,走到时已过了半个时辰。

潭水清冽,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他的脸,一张平凡、消瘦、带着倦容的年轻脸庞。

二十五岁,在这个世界本该是修者起步的黄金年龄,他却已像暮年老者般麻木。

他弯下腰,用水瓢舀水。

一瓢。

两瓢。

三瓢。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挑着水往回走时,扁担压在肩上,火辣辣地疼。

两桶水加起来百来斤,对炼体五重的赵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就不一样了。

才走到半路,他已气喘吁吁,不得不放下担子休息。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看着山下杂役区那排破木屋,又看向更远处云雾中的青云峰。

前世,他也是这样。

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看着写字楼里亮着的灯,一根接一根抽烟。

想着还没写完的代码,还没通过的方案,还没还完的房贷。

然后他就死了。

猝死,凌晨三点,电脑屏幕还亮着。

“所以这辈子……”

林闲喃喃自语,“我到底在图什么?”

长生?

他这体质,能活到六十岁都算老天开眼。

力量?

十年炼体一重,连桶水都挑得吃力。

尊严?

赵虎那种人都能随意欺辱他。

他图什么?

不知道,或许只是没勇气去死第二次。

休息了一刻钟,他重新挑起担子,这次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杂役区时,日头已近中天。

水缸在山腰的伙房外,是个半人高的大石缸,林闲倒进两桶水,缸底才湿了一层。

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到太阳下山最多能挑四十桶。

两百桶?

赵虎根本就没想让他完成,纯粹是找个由头折腾他。

林闲没说话,提着空桶,转身继续往后山走。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到第十二趟时,太阳开始西斜,他的肩膀已磨出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缸里的水,才到三分之一。

伙房门口,王胖子探出头来。

那是个圆脸小眼的胖青年,也是杂役弟子,在伙房干活,炼体二重修为,比林闲强点有限。

“林师弟,歇会儿吧。”

王胖子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快速塞到林闲手里。

馒头还温着。

林闲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看王胖子那张憨厚的圆脸。

“赵虎他们去后山巡值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胖子小声说,“你快吃,别让人看见。”

林闲没推辞,低头啃馒头。

干硬的馒头,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

“你说你,唉。”

王胖子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缸水,“要不我去求求管事,说你病了。”

“不用。”

林闲打断他。

“可这两百桶……”

“挑不完。”

“那赵虎晚上……”

“让他来。”

王胖子愣住了,扭头看着林闲。

林闲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缸上。

“胖子。”

他忽然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啊?”

王胖子挠挠头,“为了……吃饭?睡觉?娶媳妇儿?”

“然后呢?”

“然后……生娃?继续吃饭睡觉?”

林闲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麻木的笑,而是真的,很淡,但很真切的一个笑。

“有道理。”

林闲点了点头,随即重新挑起空桶,朝后山走去。

脚步依旧很慢,但王胖子总觉得,这个认识了六七年的林师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太阳彻底落山时,林闲挑完了第四十八趟。

水缸将将过半。

赵虎带着跟班回来了,显然在后山没找到乐子,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水缸,他咧嘴笑了。

“行啊林闲,还真挑了快一百桶。”

赵虎走过来拍拍林闲的肩膀,拍得很重。

林闲晃了一下,没倒。

“可惜,还差一百零一桶。”

赵虎凑近,压低声音,带着酒气,“按规矩,今晚你没饭吃,明天继续,还是两百桶,什么时候挑满,什么时候吃饭。”

身后跟班哄笑。

林闲放下扁担,看着赵虎:“说完了?”

赵虎皱眉。

“说完我回去睡觉了。”

林闲提着空桶,绕过他,朝杂役区走去。

“你!”

赵虎想发作,但周围已有其他杂役弟子看过来,他咬咬牙,朝林闲背影啐了一口,“废物东西,看你还能硬气几天!”

林闲没回头。

回到木屋,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是挑水累,是活着累。

他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月光再次从屋顶破洞照进来,落在脚边。

他慢慢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个破旧的葫芦。

那是前年一个老杂役下山前留给他的,里面装着劣质的烧酒,又辣又冲。

他很少喝,但今天想喝。

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也好,借着咳嗽,可以光明正大流泪。

他又灌了一口,两口,三口。

葫芦很快空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木门,往外走。

夜已深,杂役区一片寂静。

只有虫鸣,和远处山林里隐约的兽吼。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不是去水潭,是去更高的地方,那个他常去的悬崖。

路很黑,但他走得很稳,这条路十年里他走过太多遍。

悬崖边有块平坦的巨石,他爬上去,躺下。

星空浩瀚,银河如练。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酒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小小的工位,想起永远写不完的代码,想起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想起心脏骤停时那瞬间的解脱。

又想起这辈子,想起检测出混沌废体时长老的叹息,想起同门鄙夷的目光,想起赵虎的羞辱,想起挑水时火辣辣的肩膀。

“卷不动了……”

他对着星空,轻声说。

“真的……卷不动了……”

“修仙……长生……都去他妈的……”

“我就想……躺平……好好睡一觉……”

“就一觉……”

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冰冷,机械,毫无感情,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蛊惑:

【检测到符合条件宿主。】

【绑定对象:林闲。】

【身份:青云宗杂役弟子。】

【修为:炼体一重初期(十年未进)。】

【生存欲望:极低。】

【奋斗意志:接近于零。】

【躺平意愿:强烈。】

【符合‘终极摆烂者’标准。】

【万界最强摆烂系统,激活中——】

林闲想睁眼,但酒意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是梦吧,也好,梦里什么都有。”

他闭上眼睛,彻底沉入黑暗。

星空下,悬崖边,那个躺平的青年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静,安详。

像个死人。

又像个……刚刚诞生的人。

【激活完成。】

【新手任务发布:连续睡眠十二个小时。】

【任务奖励:混沌道体(雏形)、大梦心经(入门)。】

【失败惩罚:无。】

【备注:本系统致力于将宿主培养为万界第一摆烂王。请宿主保持初心,坚持躺平,拒绝内卷,拥抱咸鱼人生。】

夜风吹过悬崖,带着远山的雾气。

远处,青云峰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星空永恒,寂静无声。

而那个躺在巨石上的青年,呼吸平稳,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又很荒唐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