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被困在两个平方米大小的圆形平台上,环顾四周,空无一物,映入眼帘的只有暗黑深空。
他不由得将双足并拢,脚趾向内紧扣,彷佛这么做可以让他安全一些。他努力克服深渊带来的失衡感,从宽大的黑色长袍下探出双手缓缓举过头顶,看样子是想要对虚无中的神明祈祷。
嶙峋手背上暗青色的血管如蚯蚓般蠕行在纤薄肌肤下,左右手食指上各有一枚镶嵌着青石的金属戒指。左手戒指上的青石浮刻有一颗凸起的星球,星球直径大约一厘米左右,但上面海洋、大陆乃至山川都清晰可见。右手戒指上的青石却也奇怪,像是在上面掏了一颗圆球出去。看不出打制戒指的金属质地,戒面镂刻着不少蜿蜒曲纹,像藤曼,又像海蛇。
他双手合十高举头顶,直到感觉心肺都快要挤出胸腔,才把双手放下将手上两枚戒指逐个向指腹内旋转,再三确认青石雕刻都转到合适的位置,再次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把那颗星球嵌入另一枚青石内,“咔”的一声,指间传出轻响,原来这两颗青石有着一定磁性,互相吸引。
紧接着,两根食指指腹传来的一阵刺痛,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到细密的血线在戒面的曲纹上蔓延,不多会儿,血线向着青石聚拢消失不见。再后来,他感觉到戒指在振动,刚开始比较轻微,越到后面震感越强,也越来越有规律。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咔哒,咔哒。”他听到类似卡扣开合的响动,其声不辨远近,异常干脆,转瞬即逝。
“你和他们不太一样。。。。。。”脑海里传来不同以往的声音,自从离开魔鬼监狱“暗黑摆钟”,类似的声音便一再钻进他的脑海深处,形同梦呓。听到这个声音,他的内心深处极度焦灼,像坠入深井濒死之人看见落下的救生绳。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摊开两手。
面对生的希望,那人高举的两手不停挥舞,僵硬的手指反复敲击着空气中无形的琴键,艰难且毫无章法。
黑暗越发凝固,黑暗的光快要将他完全淹没吞噬。然而努力终有回报,几十颗光球凭空出现在陈天奕身前,光球两两成对不停闪烁,似乎在契合他食指间的律动。他眯着眼艰难地计数,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五对,六对,七对。。。。。。一共有22对,44颗颗光球,光球里隐隐有数字呈现。
他想看清楚,殊不知黑暗空间内忽然激扬起声响,声音难辨方位,在逐渐加强。声音听上去类似金属器械互相摩擦,又像是迟暮的老人将音节艰难地从假牙缝隙向外挤压。接着光球毫无征兆加快了舞动频率,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刺耳。声响化作无形磨盘,将身前这个蝼蚁的魂魄从体内抽取出来,用力碾磨。那人觉得自己的魂灵变得破碎不堪,黑袍下的身影委顿在地惊惶哀嚎。
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折磨只维持了十数秒。刺耳的摩擦声渐渐消退,闪耀的光球开始朝某一处聚拢,并开始逐个融合,最终留下一个光点,就像漆黑幕布上肉眼难辨的针孔。
“针孔”眨了眨眼,万道光芒有规律地旋转着,依次投射出来,在平台上在“蝼蚁”身后拖曳出难以想象的悠长身影。其中有光辉集中起来将他笼罩,光辉由外向内聚焦在他头顶。长袍下的他跪伏着昂起了头,举起左手迎向这万丈光芒试图站起身来,几番努力无果之后他只能选择继续跪拜。
“你和他们不太一样。”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回荡于脑海,远比耳朵听到的还要清晰。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束光辉在他额头上烙印出一组图案--------仿若碳基生命基因染色体对的全貌。
那人抬起的左手还未及放下,迎向光芒那刻他急于将手遮挡在眼前,希望能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除了迎面而来的光线之外再无它物。他嗓音沙哑,声音从喉咙里推了出来:“谁?!是谁在和我说话?”
“你是主。。。。。。你是不一样,不过也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发问。他感觉到有无形的“手”在自己身体甚至神经内“摩挲”。像个孩子的手,又像是宠物的触须在探寻。他能感受到“爱意”。
“你带着钥匙,是你的钥匙开启了梦墟,也终止了我的沉睡。”可那声音没有情绪,没有波动,保持着和缓的节律,”我能读取你的想法,从而感知你的恐惧。你比之前的好很多。“声音沉寂下去,四周寂静空无。
“梦墟吗?原来这里叫梦墟。”那人反应过来,戴有戒指的手指传来一阵刺痛。他忽然明白过来,戒指抽取他的血液,检测DNA,再绘制出模型,如果得到“神”的认可,那么一切艰辛便不会付诸东流。
“之前,什么之前?是其他的朝圣者吗?可他们人呢,为何一去不复返?天可怜,我的神啊!我们带着来自恕罪之地诺希最卑微的祈愿,哪怕沿途凶险可我们只向您下跪!我们又如同饥寒交迫蜷缩在下水道口的弃儿,来时路途从不接受他人恩惠,到头来只向您呈上双手!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音啊。”
“这是什么信念,如此扭曲。我所说的和你所想的并不相同,或许今后你会知道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和人。但我们可以再确认一下。”
稍顷,有光点闪烁在暗黑深空。光点不停刷新,在那人眼前排列组合,拼凑出数不尽的字符。字符形态各异,有的就是几个光点聚在一起,有的是几个几何形体的交集,又有的像寥寥几条光线简单连接,还有些大如山峦,更有的活像一张张脸谱。这些字符每隔数秒更新一次,每次都以不同的形态展现出来,直到他看见属于诺希的文字悬浮在身前。
“令人称奇,对吧?我从你的语言里就能提炼出你们的文字呢。每一种文字都代表着各自的文明。既然有文字,那个的地方就不会是什么赎罪之地。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的先祖和之前那些一样,都有香火传承。”
“香火吗?可那些神棍告诉我们,诺希是囚禁之地?在那里我们忘了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只因身上与生俱来的罪孽枷锁!这些手捧圣典之人,脚踩众生,站在由先民血肉浇灌的沃土上,”看着空中熟悉字符,他语无伦次,嘶哑的腔调里五味杂陈。那人瘫坐在圆台上,指间的疼痛已经消退,四周好像也没有那么黑暗了,那些文字如同徐来清风拂去了长久以来所有的伤痛。他极尽目力环顾四周,明明除了悬空的字符别无他物,但此时内心却极为满足。
“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这一刻内心深处原本千疮百孔的精神大坝开始崩塌,那座由无数代神棍们为诺希生灵费心编造的牢笼终于轰然倒下,“原来如此!可惜看不到神棍们不甘的表情,这才是他们心底最为抗拒的实情!”
“可怜人。圣典么?是这样的吗?“
一部厚重的典籍出现在陈天奕面前。典籍大象无形,而教廷供桌上那部璀璨夺目。陈天奕闭上眼,竭力控制自己,不愿被马克森烙印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冲动所支配。
“你很好。”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和之前来的不一样。我来帮你。”
“向您许愿吗?”那人睁开眼,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浑身舒坦,那些文字洒落下来让他如沐甘霖。他在大笑声里漂浮起来。他伸手想要抓住地面却发现什么也摸不到,而自己依然仰面朝天向上升起,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能看见身下方形平台上躺着的自己。
灵魂分离了。这是他内心第一时间的反应。
神接引我去往天堂。
我就用这副残躯进入天堂?
可是不应该啊,传说不是这样的,神不是应当向我揭晓时间长河里发生的所有真相吗?
为什么,难道这样才是进入圣地的正确方式?
神要带走我了吗?
不能死!我要回去!
“没你想的这那么复杂,我只是在对你进行重组。”那道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很快出现在他灵魂深处,“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那些字符悄然隐去,虚空又回复到绝对黑暗。那人的身体在虚空里展开,就像融入透明墨色琥珀里的标本,毫无道理的清晰可见。
他的黑袍,防护服,内衬,以及医疗辅助设备,包括隐藏再脊柱内的生态图灵等等,都被逐一褪去消失在暗黑虚空。半空中的他就这样和自己的身体第一次面对面互相审视。
直到此刻他才惊惧于自己身躯的残破程度:惨白肌肤上密布灰褐色老年斑,不过即使再多也无法遮盖那数条皮肉绽开的伤痕;凹陷胸骨下证明自己活着的心脏透过纤薄肌肤传来微弱搏动;腹腔上圆滑的孔洞淤积着少量黄绿色脓液,液体随着脏器蠕动;而左腿从根部往下早已缺失。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自己。”“灵魂”状态下的那人喃喃自语。这是第三次脱离休眠舱,最近一次离舱是在左旗星域的目标星球上空的废弃实验室。在那里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哪怕他用身体去做最后的努力依然无法拯救自己的女儿。腹腔上这个规则的圆孔清晰记录着那致命又沉痛的伤害。“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心智尚可,所以你只是残缺,而不是残废。把你的意识转移出来而已,不必担心。”
随着声音落下,那人残缺的肉身受到某种常人难以感知的场域施加的震颤,整个身体比例逐步扩大。与黑暗之间的绝对边界被打破,身体轮廓向外慢慢扩散,由内部脏器到骨骼再到肌肉和皮下组织直至表皮,完全微粒化,由构成这些身体结构的分子有组织的排列着。转眼间,整具身体便被完全拆解开来,或者说是组成身体的分子们完全自由了,就那么毫无羁绊地互相游离。原本实实在在的肉体数十秒之后成为了“一大堆存活着的浮尘”:没有了汗渍和血污的表皮浮尘,毛细血管和静脉动脉构成的循环系统浮尘,肌纤维浮尘和骨骼浮尘数量最少。看呐,最里面的是内脏浮尘,心脏还在跳动------确切的说是小簇心形浮尘在有节奏的震颤------活着的最有力的证据。所有伤口,残缺和不堪都无影无踪。
“果然还活着。”“灵魂”眼看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化作尘埃,哪怕”神“让他不必担心,内心的惊惧也完全无法控制,也无从考虑自己这个意识为什么还是自己。他“内心”无比安宁:“尘归尘,土归土,不欺我也。难道我要重生了?听说只要保持基因的完整性,记忆也就不会错乱。那些克隆人记忆混乱,说明基因并不完美。”
“没有完美的基因。”那道声音再次出现,“神”的声音他在灵魂深处娓娓道来,“在很久远的年代,你们的先辈曾经痴迷于基因技术。从最初了解基因的意义,再后来发现基因定位、刻录、编辑、转嫁直至篡改基因。他们尝到了甜头,贪婪的恶念逐步加码;欲望没有尽头,桎梏他们的已经难以禁锢疯狂的念头,他们便想要成神。任何打破规则的行为都有代价,得到越多,失去越多。你们还存在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无需紧张,你有那样的想法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认知存在局限性,以后你会明白的。”
“诺希的圣典记载着:神授为重,善者无为。圣典内明令禁止的我们永远不会违背,过度的基因技术是不存在的。”“灵魂”诚惶诚恐的回答。
“是吗?”“神”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似乎在质疑他的回话。
“灵魂”感到一阵心悸。面对着漂浮在半空的自己,他稍加思索便明白“惊惧”这样的情绪是不应当存在的。他已经脱离了原有的情绪载体,情绪什么的,激素什么的也同样不应当存在。不过那堆浮尘是否会因为自己这个意识体的思虑依然激发什么东西那便不得而知了。“对于基因,就像我这具躯体,每一组基因对都是机体独有的烙印。您应该不会把我改变成不同的个体吧?如果是那样,我不再是我,我所有的努力会不会也烟消云散?”
“我目睹了你的努力,那是你亡命宇宙深空拼死搏杀的动力吧。在你的思维深处被植入了其他东西,我也会帮你解除,到时候你就自由了。你带着使命来到这里,来吧,让我们看看。“
声音再度消失,周围不再黑暗,那人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诺希。
粉嫩幼小的他,被护理人员安放在悉心准备好的温床上之前,人们便早早的把诺希圣典的微缩版仿品放在睡枕上面,以至于柔嫩的婴儿因为无法欣赏圣典精美冰冷的金属封皮而哇哇大哭。
听到他的哭声,大人们不由得眉头舒展,纷纷赞颂圣主的美德:比我两岁女儿的嗓门都要洪亮,今后这孩子前途无量啊!圣主在上,你看,他居然睁开了眼睛!太不可思议了!你看他的眼瞳,和他妈妈一模一样,乌黑透亮!人们的兴奋劲一如节日欢庆般真实!圣主抛弃海民以后,在他们那个社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自然诞生过男孩子。带把的婴孩让那些亲朋好友着实兴奋,这意味着社区的每一个家庭都有希望将烟火延续下去,他的问世差一点成为其家族的新起点。他在亲人们关切的目光中成长。
小时候,他的玩伴大多是女孩儿,可他几乎从不和她们玩过家家或者编制小花裙这类游戏,他老是站在旁边,或者很快就跑开。他喜欢让嬷嬷抱着去海边,看大人们与海浪搏击,潜水收取渔获,对抗海兽。大人们收好渔具返回村庄,他依然半蹲在礁石上,望着海面的鱼燕出神,直到嬷嬷喊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再长大一些,他便跟着大人们下海捕虾捞鱼,逗弄比他大个的鬃海马,甚至骑着海马潜到水底剪海草,海马吃杆子,他吃嫩芽。最可气的,还是他时不时打捞上来几乎透明的冠帽海盘,拿这些可爱的软体生物去捉弄别人。冠帽海盘出水时会锁住体内水分,不过它们坚持不了太久就会喷水。于是小小的他会把冠帽海盘悄悄放在女孩儿们的座椅上。你能想象坐垫变软然后到处喷水的情景吗?为此,大人们没少见到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捧腹大笑的小子,后边跟着好几个浑身湿透手里拎着家伙什的姑娘。读书前小小的他无忧无虑。
当他可以识字读书,从书里书外看到的都是要相信神,相信那位带给他生命,赐予诺希星希望的神。他很好奇,一页一页寻找大人口中的神,逐字逐句地寻找,将圣典倒背如流也没能找到。令人失望的是,他从圣典上读到了诺希人的罪名,读到了身为海泽塔尔弃民的悲哀,于是,他不再快乐,和那些大人一样。
再后来,他知道了圣典其实不止是经书,真正的圣典被珍藏在圣主教廷,是诺希星的科技源泉,生命之柱,信仰神祗,总之,就是一切的一切。
人们信仰的其实是源自圣典的诸多科学技术。
初代移民坠落诺希星球伊始,大部分科技遗失,这其中也包括对母星的记忆。对他们而言,赤身裸体地从保温箱诞生,头脑懵懂,身无长物,物资匮乏。这些移民不知晓来历,不清楚目的,不了解处境,与其说是移民,倒不如说是流民。这颗星球上,除了能勉强适应的生态环境,诸如原生生物的致命侵袭,难以应对的自然灾害,极难获取的生活资源,无孔不入的未知疾病等等,都让流民们在绝望的汪洋里无止尽地挣扎。
直到遇见当地“土著”------也就是在流民坠落之前早已居住在海泽塔尔的原住民------之后,诺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变。
圣典横空现世。圣典通过搭载流民而来的母舰向流民传输令人瞠目结舌的先进科技,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诺希流民的生存状态从一开始处于食物链底层,一跃进步到难以想象的恒星级别。从那些科技里又衍生出无数知识学科,涵盖了当下诺希绝大多数知识体系。
知识在膨胀,信仰也在膨胀。流民中很适时地冒出一群神棍,借助圣典所展示的高科技宣扬所谓的教义。神棍组建圣主教廷,炮制圣典经文,将流民划分为三六五等,更是将“海民”----与海泽塔尔原住民通婚的人------贬为弃民。神棍们企图用一纸经文统治整个星球。教义统治不久,流民们却分裂成诸多派别。一开始局面虽然混乱,但大多数人还能手捧经书,坚守初衷。可随着流民中的强权势力崛起,众人欲壑难平,狂妄异常,那场旷世大战也随之爆发,诺希彻底分崩离析。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大战后,圣典突然不再向下行星核传送任何信息。圣典陷入了沉睡,就如同放在幼小的他床头的那件仿品,既精美又沉默。教廷为此沉寂了好长时间,那阵子整个诺希陷入了惊恐莫名的失语状态。据说教廷大教长经常在噩梦中惊醒,在布道时与众人分享,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做着同样的噩梦。
诺希人将那段安静的年份命名为“梦魇纪年”。
大战结束数年后,他度过了自己的成人礼。同年,教廷的朝圣活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也是自那时起,他开启了自己的怀疑之旅。他参加了很多社团,和大部分青年那样去挖掘真相,也曾经一同在街头巷尾去游行,站上学院的讲台和保守派激辩,甚至被当时的大一统政府逮捕蹲了一阵子牢狱。他流过血,却没有流过泪。即便如此,他对诺希还是满怀感念,纵使对从小耳闻目濡的教义有诸多疑虑。后来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他都在为民请愿,为海泽塔尔呐喊。从前人们称他为“真正的完人”,这个褒贬不一的称谓伴随他成长。从军时为拯救他人而负伤,只获得微不足道的小小功勋;退役后娶妻生子,却因为信奉的教义导致妻子难产离去;从政后为海泽塔尔殚精竭虑,却落了个里外不是人。即便如此,他仍然毫无怨言。
到后来,“真正的完人”成为他人口中的“老好人”。转眼间“老好人”已经八十一岁。在海泽塔尔原住民里,八十年龄被尊为“杖朝之年”。
相较于移民以及诺希新生代,海泽塔尔原住民崇尚自然,并不依赖高度发达的科技,也不追求使用科技改变自己的生命特征,包括寿命。所以移民们对他们极度排斥,尽管两者基因几乎完全一样。而那些与原住民通婚的所谓的“海民”,地位甚至比不上原住民,由海民自治的海泽塔尔随时被各大势力拿捏。
有一天,他来到西合众华莱士郡,参与由西合众政府主持的贸易谈判。进入会场不久,他看见女儿在窗外拼命挥手,出于礼节,他微微点头作为回应而不是起身离开。会议结束以后,他匆匆走出会场,在不远的长廊里看见趴在护栏上抽泣的女儿。那些西合众的官僚向这对父女投来不解的目光,里面还暗藏着深深的鄙夷。
他急忙扶起女儿,有力的双手温柔地捧起女儿的面庞,他不敢直视这双注满哀怨深潭般的眼睛,可怎么也避不开。“爸爸,我的莉莉,我们的莉莉没了。”女儿的声音像一潭死水,他的灵魂一步步趟进去很快没入水中,四周除了哀恸还是哀恸。他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动不动,任由池水将他包裹,将他淹没。
女儿声音停再次响起:”爸爸,我们爱你,留下来,留下来!“
他看到了大海,故乡的大海,女儿抱着小孙女莉莉背对着他,站在礁石上。大海不再平静,海浪滔天,鱼燕嘶鸣。忽然,一个巨浪拍打在礁石上,礁石如磐岿然屹立,海浪不甘地向上冲击直达云霄,作势要拍下吞掉女儿和莉莉。他大声疾呼,伸出手,奋力冲刺!莉莉从妈妈肩膀探出头来,挥舞着肉肉的小手,她咯咯笑着喊着:“姥爷姥爷,留下来,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