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动。
陈速的瞳孔在眼皮下剧烈颤动,呼吸变得急促。
那个黑影又来了——这一次,它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像一滩缓慢蔓延的墨渍。陈速想跑,双腿却像扎了根,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跑啊!他在心里冲自己喊。
可身后也有东西。
他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粒浸泡在溪水里的翡翠。不是人类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看一片叶子、一块石头、一株在风里摇晃的草。
“你……”陈速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
那双眼睛没有回应。但有什么东西伸了过来——不是手,是藤蔓,是触须,是翠绿的、半透明的、仿佛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丝状物。它们缓慢地探向他的脸,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温柔,像是母亲的手,又像是……
缠绕。
陈速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去河边,脚踝被水草缠住的感觉。凉凉的,滑滑的,越挣扎越紧。
“不……”
身后的黑影追了上来,猛得一击——。
“啊——”
陈速猛地坐起,头发湿成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大口喘气,心脏擂鼓一样撞击胸腔。手背上有指甲掐出的红印——什么时候掐的,他不知道。
这是第几次了?
他摸过床头的水杯,一饮而尽。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说不清的燥热。一年了。这一年里,那个梦像影子一样黏着他。有时候是追杀,有时候是凝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在黑暗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存在着。
仿佛在等什么。
陈速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双绿眼睛还在脑海里晃。
“……你到底想干嘛。”他对着空气喃喃了一句,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陈速!陈速——”
有人用笔戳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频率很高。
陈速从课桌上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黑板上,地理老师正在画一个巨大无比的地球。
“你又睡了一节课。”苏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昨晚又做梦了?”
陈速揉了揉眼睛,回身看过去。苏望正托着腮看他,手指间转着一支笔。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林渐又没来。
“害,折腾了一宿。”陈速打了个哈欠,“你这咖啡糖还有吗?”
苏望从桌洞里摸出一颗,扔给他。茉莉拿铁味。陈速撕开包装扔进嘴里,甜味和咖啡因的微苦一起化开。
“林渐呢?”他含混不清地问,“好几天没见他了。”
苏望手上转的笔停了一瞬。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他爸妈……确诊了。植物人。”
陈速愣住。嘴里的糖忽然没了味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和我爸一样,送进那家疗养院了。”苏望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昨天去看过他,他就坐在病房里,一直盯着窗外的那盆绿萝看。我叫他三声他才听见。”
陈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糖咬碎了。
“哪家医院?下了课陪我去看看。”
“好。”
苏望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速转回去,盯着黑板上的椭圆。地理老师的声音飘得忽远忽近。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他突然想起梦里的那些触须,也是这种颜色——翠绿的,半透明的,像植物的脉络。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速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不是着急去看林渐。他只是想晒晒太阳。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正正地打在那里。陈速走过去,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那种暖意透过玻璃渗进皮肤。
“你干嘛?”苏望跟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陈速眯着眼,“就是突然觉得……晒太阳挺舒服的。”
苏望没说话,也把手贴在玻璃上。两人并排站着,像两只晒太阳的猫。
“你知道吗,”苏望忽然开口,“林渐小时候跟我说过,他能感觉到植物在想什么。”
“植物能想什么?”陈速笑了一声,“想晒太阳?想喝水?”
“他说不是想,是……信号。像收音机那种,沙沙沙的,很微弱。”苏望看着玻璃上的影子,“我一直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但现在……”
她没说完。
陈速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林渐的父母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他们还能“想”什么吗?还能发出什么“信号”吗?
“走吧。”陈速收回手,“去看他。”
疗养院在市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陈速和苏望到的时候,林渐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他低着头,两手交握,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封面上印着几个褪色的字:《植物行为科学论》。
“林渐”
林渐抬起头。眼眶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那种陈速熟悉的、安静得像一潭水的感觉。
“你们来了。”他站起身,把书合上。
“叔叔阿姨……”陈速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林渐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林渐的父母并排躺着,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陈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迈不开腿。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叶片上,泛着柔和的翠绿色光泽。
太绿了。
绿得像梦里那双眼睛。
“陈速?”林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速移开视线,“就是……这盆绿萝长得挺好。”
林渐看了一眼窗台,点点头。
“我妈种的。养了十年了。”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它还在,人却……”
他没说完。但陈速看见他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颤动。
“林渐。”苏望轻轻叫了一声。
“没事。”林渐收回手,转过身,“走吧,出去说。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三个人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里,夕阳正在西沉,光线变得柔软。花园里有几棵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我查了一些资料。”林渐忽然开口,“渐冻症。国际上的数据说,全球大概有五十万患者。发病原因不明,治愈方法也没有。最后要么死,要么变成……”
他顿住,没有说出“植物人”三个字。
“但我爸妈研究了一辈子植物。”他继续,“他们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联系。植物会老吗?植物会病吗?如果没有太阳,植物能活多久?他们那本书里写了很多……”
“等等。”陈速打断他,“你说‘他们那本书’?”
林渐从包里抽出那本旧书,递给陈速。
陈速接过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两行钢笔字:
林致远张爱丽(著)
下面是两行更小的字:
给渐渐:愿你听懂每一片叶子的声音。
陈速抬起头,看着林渐。林渐正盯着远处的银杏,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你能吗?”陈速问。
林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妈写的这句话……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每个小孩都能。后来才知道,不是。”
苏望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速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又想起梦里那些翠绿的触须。它们缓慢地探向自己,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走吧。”林渐站起来,“天快黑了。”
三个人并肩走出花园。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陈速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树。夕阳把它们染成金红色,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像无数双眼睛,射出锋利的光芒。
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