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两点开始下大的。
陈默把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扣紧，靴底碾过积水的马路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滨海北路的路灯坏了三盏，昏黄的光透过雨帘碎成一片浑浊的光斑，照不亮巷口那扇斑驳的铁门。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转账记录里的1000元已经显示“收款成功”，备注是“信用卡周转”，对方昵称是Mister·Y，头像是个模糊的卡通猫。
三天前，他在同城论坛发了条“急借1000，三天归还加10元利息”的帖子，底下回复寥寥，大多是嘲讽。直到Mister·Y私聊他，语气干脆，甚至主动打来了电话，声音是刻意压过的沙哑，像裹着层湿棉花。
“电话里确认过了，放心。”对方说。
陈默确实该放心。他核对了对方的手机号注册信息，查了同城论坛的老帖记录，甚至在通话时刻意问了几句对方的工作细节——对方说在码头做装卸工，今晚刚结了工钱，却被信用卡账单绊住了。
可此刻站在巷口，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直觉，是某种更具体的、像雨丝一样缠在脚踝上的冷意。
比如，Mister·Y说自己住在“滨海北路老巷37号”，可这条巷子里的门牌号到35就断了，再往前是一片废弃的仓库。
比如，对方收款后只说了句“谢了，三天后联系”，没有提具体的还款时间，也没有发过任何一条确认消息。
陈默抬手敲了敲铁门，指节撞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雨顺着帽檐往下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喂？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铁门后没有回应，只有一阵隐约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快又消失了。
他后退一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铁门。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芯里塞着什么东西，鼓出一块，不是雨水能冲开的样子。更奇怪的是，门沿的铁锈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用尖锐的东西撬过。
陈默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发帖子时，自己在评论区补的那句——“之前被骗过，只借应急的钱”。
当时Mister·Y在电话里追问“是不是怕我骗钱”，他含糊应了过去。现在想来，那声追问里，藏着的不是好奇，是试探。
他立刻摸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那个号码的通话时长只有1分23秒，拨号时间是他转账前五分钟。他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想回拨过去，却发现号码已经显示“无备注”，而且……被对方拉黑了。
屏幕上跳出“无法接通”的提示时，雨又大了些。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了足足半分钟。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借出去了1000块，还把自己的名字、手机号，连同那点“怕再被骗”的窘迫，都暴露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他不是没被骗过。三年前，他刚毕业时借给同事5000块，对方拿了钱就消失了，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房租。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借过钱给别人，直到三天前，Mister·Y的帖子里那句“三天归还，加10元利息”，像根钩子，勾住了他那点“想帮人又怕出错”的纠结心思。
现在，钩子的另一头，好像缠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拽向了这片漆黑的老巷。
陈默深吸一口气，雨气混着铁锈和霉味钻进鼻腔。他转身走到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又借了店员的手机拨了自己的号码——依旧是无法接通。
“师傅，这条巷子里，是不是住过个做装卸工的？”他问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大姐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皱着眉：“滨海北路老巷？早没人住了。前年就说要拆，就剩几个看仓库的老头，上个月也都搬走了。你找错地方了吧？”
陈默的指尖捏着烟盒，指节泛白。
“那……37号呢？”
大姐愣了一下，摇头：“没有37号，顶多到35号，是个废弃的杂货铺。再往前就是仓库了，锁着好几年了。”
雨还在下，砸在便利店的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陈默走出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他看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老巷，突然想起转账时，Mister·Y收款后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不是谢谢，是一个句号。
一个孤零零的、像句号一样的句号。
他突然想起，刚才敲铁门时，那阵隐约的布料摩擦声。
还有锁芯里鼓出来的那块东西。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找到Mister·Y的头像。那只卡通猫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好像微微上扬，像在笑。
他点开那个句号，想放大看看，却发现图片只有模糊的像素。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转账时的备注，除了“信用卡周转”，还有一串小小的、被自动加上的交易编号，末尾的数字是“0721”。
0721，是他的生日。
Mister·Y怎么会知道？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老巷的方向。雨幕里，那扇铁门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他攥紧手机，转身冲进了雨里。靴底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比刚才更高。他冲到铁门前，抬手用力砸着铁皮，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出来！”
“你到底是谁！”
铁门后依旧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更清晰的、像是有人在后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盯着那扇锁着的铁门，突然蹲下身，伸手摸向锁芯。指尖触到那团鼓出来的东西，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
他用力抠出来，展开。
纸上是用马克笔写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熟悉感：
“别找了。”
纸的背面，画着一只和Mister·Y头像一样的卡通猫，猫的爪子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数字：1。
陈默捏着那张纸，指腹被纸边划得生疼。雨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那四个字像在慢慢融化，又像在慢慢浮现。
他抬头看向巷口的路灯，突然发现，坏掉的三盏路灯里，有一盏的灯泡正在闪烁，一下，又一下，和纸上的数字“1”的节奏，重合了。
凌晨三点零一分。
雨还在下，冲刷着滨海北路的每一寸路面，却冲不掉那扇铁门后，藏着的秘密。
陈默站起身，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转账成功的记录，1000元，加10元利息。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借款。
从他转账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一个雨夜织成的网里。
而现在，网的另一头，被人攥在了那个自称Mister·Y的人手里。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是要回那1010块钱。
他要知道，这个Mister·Y，到底是谁。
他要找到那个被藏在37号背后的真相。
雨幕中，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