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河鬼眼

地渊之下

第一章黄河鬼眼

我爷爷是黄河捞尸人,临死前留给我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还有一张用油布包裹的手绘地图。他说:“小川,咱家三代不碰土,是祖上欠了阴债。可这东西,是命数。”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省城一家古玩店打工,学了些辨物的皮毛。爷爷走后第三个月,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卷油布。

地图是毛笔勾的,线条粗犷,中心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图案,瞳孔处标着“鬼眼”。旁边用朱砂小字写着:“丙午年,午月午日,地渊开。”

我算了一下日子,心头猛跳——今年就是丙午年,而距离农历五月端午,只剩四十二天。

让我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古玩店收到的一件东西。

那天下午,一个满身鱼腥味的老汉抱着个木匣子进来,神神秘秘地说是在黄河清淤时从河床里挖出来的。我打开一看,是半块青铜镜,背面刻着云雷纹,断口很新。老汉要价八千,老板不在,我仔细看了半天,心跳越来越快——那纹路,和我钥匙上的纹路,分明是同一种风格。

“这东西,哪儿挖的?”我问。

老汉眼神闪烁:“就、就龙门渡下游,那片回水湾。”

我给了他八千现金,私账。老汉走后,我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枚钥匙,将断口对上去——严丝合缝。钥匙尾端插入镜钮的凹槽,“咔哒”一声轻响,镜背的云雷纹竟然微微转动起来,拼出一个模糊的方位图,指向黄河中游一段早已干涸的古河道。

我请了长假,开始准备。工兵铲、狼眼手电、尼龙绳、防毒面具、黑驴蹄子——都是听店里老主顾吹牛时记下的。还缺人,这种活,一个人干不了。

我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猫,我在潘家园认识的掮客,五十来岁,精瘦得像根竹竿,但据说年轻时走过穴,懂风水。另一个是阿蛮,我发小,在体校练散打,一身疙瘩肉,胆大,讲义气。

我在城郊的羊肉馆请他们喝酒。三杯下肚,我把青铜镜和钥匙摊在桌上。

老猫的眼睛在镜面上盯了足有一分钟,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云雷纹,深吸一口气:“西周的工,但纹饰里有商代祭祀的影子……这东西邪性,是‘钥镜’,古代方士用来定位阴宅冥府的。你爷爷留的?”

我点头。

阿蛮灌了口酒:“川子,你说咋整就咋整,我跟你。”

老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丙午年一甲子一轮,午月午日阳气最盛,却是阴门松动的时候。你爷爷算准了日子。但小子,我话说前头,这种指名道姓要时辰的‘门’,后面栓着的,不一定是宝贝,更可能是要命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弄明白,我家祖上到底欠了什么阴债。”

五月端午,凌晨三点。

我们按照拼合后的地图,找到了黄河“老鬼道”——一段已经偏离主河道十几里的干涸河床。月光惨白,照在龟裂的河床泥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碎脸。

“是这儿了。”老猫端着罗盘,指针疯转,“地气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我们在河床中心一片异常平坦的区域停下。老猫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又舔了一下,脸色难看:“腥气,还带着股铜锈味儿。下面有大家伙。”

我们开始往下挖。干硬的泥土下不到两米,就碰到了石板。清理出来,是一块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石板,上面浮雕着那只巨大的眼睛,瞳孔处是一个锁孔。

“鬼眼石闸。”老猫低声道,“钥匙。”

我将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插进了冰块。轻轻向右旋转三圈,脚下传来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什么巨大的齿轮机关在缓缓启动。

石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黑洞,一股带着陈腐水腥气和淡淡檀香味的冷风“呼”地涌出,吹得我们一个激灵。

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见一条以巨大青砖垒砌的甬道,斜着插入地底深处。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我先下。”阿蛮系好绳索,紧了紧背包。

“慢。”老猫拦住他,从包里掏出只活公鸡,割开喉咙,将血洒在洞口。鸡血渗入泥土,并无异样。“还算干净。记住,下去后,别乱碰,别乱走,更别分开。我走前,阿蛮断后,小川在中间。”

我们依次下降。甬道很陡,墙壁湿滑,走了约莫半小时,坡度渐缓,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是开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腐烂,只剩铜制的门环吊在那里。

穿过拱门,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光扫过,我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宫,高不见顶。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广场,广场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宫殿轮廓。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上林立的东西——那不是石雕,也不是陶俑。

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从先秦的深衣到明代的短打,静静地站在黑暗里。他们背对着我们,面朝远处的宫殿,姿态僵硬,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兵……兵俑?”阿蛮声音发干。

“不是俑。”老猫的手电光落在一个“人”的侧脸上,皮肤干瘪呈皮革状,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但五官清晰可辨。“是阴干尸。天然的干燥环境加上特殊处理,把活人生生做成了人干。这是……人殉,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手电光柱停在那些干尸的手上。

几乎每一具干尸的手,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捂着自己的耳朵。有些手指甚至抠进了耳廓里。

“捂耳朵?”我心头泛起寒意,“他们死前在怕什么声音?”

“别管了,绕过去,别碰它们。”老猫声音低沉,“这地方邪性,这些‘人柱’可能是某种阵法,触动不得了。”

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人林”边缘穿过。手电光晃过一具具僵硬的身影,那些空洞的眼窝仿佛在黑暗中追随着我们。空气里的檀香味似乎浓了一些,夹杂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尸体的甜腻气息。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广场,靠近那座宫殿前的石阶时,我背包侧袋的青铜镜,突然自己轻轻震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如同蜂鸣般的“嗡嗡”声。

几乎同时,老猫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手。

“听。”

我们都站住。死寂。绝对的、压得人耳膜发疼的死寂。

然后,我听到了。

很轻,很远,仿佛从地底最深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是铃声。

清脆的、单调的铜铃声,叮……叮……叮……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穿透厚重的黑暗和时空,直往人脑子里钻。

“摄魂铃……”老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闭气!别看那些干尸的眼睛!”

已经晚了。

离我最近的一具穿着宋代服饰的干尸,那颗一直低垂着的、皮革包裹的头颅,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了过来。

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黄豆大小的磷火,无声地燃起。

叮……

铃声似乎近了一些。

那两团磷火,死死地“盯”住了我。

紧接着,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线绳牵动的木偶,广场上,那成千上万具背对我们的干尸,头颅齐齐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嚓”声,开始僵硬地转动。

成千上万点幽绿的磷火,在绝对的黑暗中次第亮起。

如同夏夜荒野上,突然睁开了无数只鬼眼。

阿蛮的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老猫低吼了一声:“跑!往宫殿跑!别回头!”

铃声骤然变得急促!叮叮叮叮——!

最近的那排干尸,捂了不知几百年耳朵的、干枯如鸡爪的手,猛地放了下来。它们迈开了僵直的双腿,骨骼摩擦发出“嘎吱”怪响,朝着我们,不疾不徐地,围拢过来。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座沉默的诡异宫殿。

身后和左右,绿色磷火的浪潮,伴随着催命的铜铃声,正缓缓合拢。

我们三人背靠着背,被这片复苏的“人林”,逼向了地宫深处。

手电光剧烈晃动,照亮前方宫殿黑洞洞的殿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