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的黄昏,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叶家祖宅的黛瓦上。
议事厅里,最后一点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围坐在长案旁那些人的脸。主位空悬多年,代为主事的大长老叶承宗坐在左首,一双枯手搭在扶手上,手背青筋如老藤盘绕。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唯有眉间那道深如刀刻的竖纹,偶尔轻微抽动一下。
“……韩家这次,是撕破脸了。”
说话的是掌管家族庶务的三叔公,声音干涩。他面前摊着一本账簿,纸页泛黄,边缘卷起。“西街那两间铺子,这个月的收益,又比上月少了三成。韩家派来的管事说,咱们的‘青岚锦’纹样老旧,灵气浸润不足,卖不上价。要嘛降价三成,要嘛……他们就不收了。”
“岂有此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拍案而起,他是族中护卫统领叶振山,“那纹样是祖上传下来的!他韩家十年前还求着我们教!什么灵气不足,分明是找借口压价!”
“压价又如何?”对面一个瘦削的族老冷冷开口,他是主管库房的五长老,“振山,你出去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灵石?药圃里那几株二十年的蕴灵草,是不是这个月又枯了两株?没有灵石维系聚灵阵,没有蕴灵草给孩子们打根基,下次家族小比,咱们连最后三个去云霞宗旁听的名额都保不住!到时候,谁还认你是‘青岚叶氏’?”
叶振山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厅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归鸟掠过檐角的扑棱声。
就在这时,厅门被推开。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踏入,带着一身未散的清寒之气。来人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墨发高束,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冷淡的弧度。正是叶家年轻一代公认的天才,被寄予全部复兴厚望的长女——叶清瑜。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带着希冀,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叶清瑜走到长案前,先向大长老和诸位族老行了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放在桌上。布袋瘪瘪的,落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坊市的收益。”她的声音也如她的表情一般,没什么温度,“比上月又少了两成。韩家扣下了我们一批新织的‘流云绡’,说是有瑕疵。”
三叔公颤抖着手打开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五块下品灵石,灵石光泽暗淡,灵气稀薄。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叹尽了家族最后一点元气。
“还有,”叶清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大长老依旧闭合的眼睑上,“韩家少主韩兆,让我带话。他们说,青岚山北麓那条废弃的赤铜矿脉,他们有兴趣接手。价格……是市价的一成。”
“欺人太甚!”叶振山目眦欲裂,“那是祖产!再废弃也是祖产!他们这是要掘我们的根!”
五长老却幽幽道:“一成……总比被人强占了好。那矿脉废弃三十年了,留着也无用,换几块灵石,还能撑一段时间。”
“撑?拿祖产去换几块灵石,然后呢?下个月卖什么?卖祖宅?卖祠堂?”叶振山怒视五长老。
眼看争吵又要爆发。
“够了。”
一直闭目的大长老叶承宗,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深深的疲惫,像两口即将干涸的深潭。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清瑜,”大长老看向她,声音沙哑,“你怎么看?”
叶清瑜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曲的剑。她沉默片刻,道:“韩家步步紧逼,绝非只为一条废弃矿脉。今日让一成,明日他们就会要更多。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叶家可欺,直至将我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那你说该如何?”五长老忍不住道,“打?咱们现在打得过韩家?他们背后站着烈阳宗的执事!筑基期的高人!清瑜,你是天才,可你现在也只是炼气巅峰!你拿什么打?”
叶清瑜的下颌线绷紧了。炼气巅峰,十九岁的炼气巅峰,在青岚城已是百年不遇。可面对筑基期,依旧是蝼蚁与巨象的区别。这是冰冷的现实,是她每日每夜疯狂修炼,却依然无法跨越的天堑。
“那就打一场。”她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我向韩家年轻一代下战书,生死不论。若我赢,韩家三年内不得再侵扰叶家产业。若我输……”她停顿了一瞬,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叶家,让出北麓矿脉,并关闭西街所有铺面。”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以一人之战,赌家族三年的喘息和半数的产业。疯狂,悲壮,却又似乎是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带着血色的微光。
大长老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重得让叶清瑜几乎难以负荷。许久,老人缓缓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此事……容后再议。都散了吧。”
没有决断,只有更深的无力。族老们神情各异,或叹息,或摇头,或面如死灰,陆续起身离去。叶振山走到叶清瑜身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虎目发红,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
最后,只剩下叶清瑜一人,立在空旷昏暗的议事厅中央。天光彻底隐没,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孤直的身影吞没。她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冰封之下、灼热翻涌的无力与沉重。
她知道,没有“容后再议”。家族的黄昏,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