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施怡儿的肚子已经足足九个月了,沉甸甸的一大团像西瓜一样,坠得她日日都直不起身子。

这作为母亲的辛苦,她算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她不由得感慨一声,母亲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禁足的这些日子,她日日待在冷清殿中,看不见热闹,听不见笑语,心里闷闷的,身子也跟着弱了许多。

不过经过何太医的调养身子也好了许多。

桃子日日守着她,端茶喂饭,细心照料,半点不敢偷懒。

何融依旧按着时日悄悄过来请脉,每次来都会带一小罐温润的药膏,还有安胎的甜软汤药,药味不重,微微带点甘,生怕苦着身怀六甲的她。

他从来不多说话,只是默默把脉、调药,安安稳稳护着她腹中的小皇子。

这座偏殿安静得过分,可宫里别处,从来都热闹不休。

自从那日洪雁时与温妤柔在殿中同宿、宫里传遍二人暧昧的百合流言后,齐宫的气氛就悄悄变了模样。

王后怕流言越闹越难听,坏了后宫体面,特意下旨让二人闭门罚抄宫规。

这本是王后保全二人的温柔法子,可流言碎语,终究还是飘到了王上谢淮的耳朵里。

谢淮从前最是偏爱温妤柔,日日翻她的牌子,事事都念着她,宫里最好的珍宝、最软的绸缎,最先送入的都是清芷殿。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心性最是别扭敏感。

他可以容忍妃嫔争宠、容忍后宫小打小闹,却容忍不得自己日日放在心上疼爱的人,心里装着旁人,容忍不得旁人揣测她心思不在君恩之上。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洪雁时与温妤柔只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只是深宫相依为命的情谊。

可闲话听得多了,心里那根刺,就悄悄扎下了。

这一个月来,谢淮再也没有踏入过温妤柔那里。

往日络绎不绝的赏赐停了,日日准时到来的召见没了,偶尔宫道偶遇,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便转头离去,眼底的温柔宠溺,尽数变成了浅浅疏离。

温妤柔心里冷笑,面上仍然是做一副柔弱的模样。

她冷漠待在清芷殿里,日日读书练字。

她和洪雁时……她舍不得疏远,却又不得不遵从宫规、避人耳目。

一边是唯一真心待她的姐妹,一边是赖以立足的君恩,在深宫之中,左右为难。

温妤柔也并不后悔自己之前做出的决定。

洪雁时也甚是无奈,她家世显赫,本就不需依仗君恩度日,可看着昔日日日相伴的妹妹,被流言所累、无端失宠,心里也闷闷沉沉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连夫人见温妤柔失了圣宠,暗暗窃喜,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御前凑趣,可谢淮懒得搭理她。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隐隐落在了偏僻无人的冷宫一般的清宁殿。

人人都记得,这里还困着一位身怀龙裔的楚国女人。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厚厚叠叠压在宫顶,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施怡儿正靠在软榻上小憩,想养些精神,腹中却骤然传来一阵紧紧的坠痛。

那痛感和往日轻微的胎动不一样,沉沉的、重重的,扯得她腰腹发酸,浑身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轻轻皱起眉,手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来人……快来人……我……”

桃子刚端着温好的蜜水进来,见她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放下碗,快步跑过来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小主子要出来了?”

施怡儿咬着浅浅的唇,轻轻点头,气息十分不稳,带着抑制不住的疼意:“疼……肚子好疼……怕是要生了。”

她心里有点怕,又有点期待。

她被困在这座冷冷的宫殿里太久太久了,每日孤零零的,夜里常常睡不着。这个孩子,是她在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盼头。

她好想好想,快点抱抱自己的小宝宝。

“奴婢立刻去请何太医!立刻给中宫传信!”桃子急得眼眶发红,却还记得娘娘平日的叮嘱,不敢大声声张。

宫里人心复杂,太后不喜楚国血脉,连夫人一直记恨她,若是让人知晓她此刻生产,必定会有人偷偷来使坏。

桃子乖乖按照施怡儿的吩咐,遣了殿中最忠心、嘴最严的小太监,悄悄走宫中小道,一边去请融,一边往中宫报信,半点动静也不敢往外漏。

不多时,一身青布太医袍的何融便匆匆赶来了。

他衣衫上沾着细细的雨丝,眉眼依旧冷静的模样,没有半分慌乱。知晓今日是凶险关头,他不敢耽搁,快步入内,隔着纱帘为施怡儿搭脉。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温的,安抚着慌张的二人:“娘娘胎位端正,胎气尚稳,只是您近来心绪郁结,身子偏弱,生产会格外费力。别怕,臣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事的。”

王后魏长欢收到消息,做事极为稳妥,立刻悄悄派了两位宫里最稳重、最靠谱的老产婆,换了普通宫女的衣裳,悄悄从后小门入殿,又调了中宫暗卫守死殿内四周,不许任何宫人、嫔妃靠近半步。

殿外风雨潇潇,殿内红烛静静燃着,暖黄的光轻轻洒在床榻四周。

生产的痛是一阵一阵来的,起初尚且能忍,到了后来,痛感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是细细的线,一遍遍缠紧五脏六腑。

施怡儿疼得微微发抖,额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不像宫里其他娘娘那般娇气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咬着唇,实在受不住了,才会溢出一两声软软的闷哼。

她心里默默念着:小宝宝别怕,娘亲会好好护住你,我们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

何融守在外间,亲手煎着固本补气血的汤药,每一碗药都亲自查验,不许任何人经手。他静静听着内殿细细的痛声,眉目微凝,心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却始终恪守礼数,安安稳稳守在殿外,替她挡尽所有暗处的风雨。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黄昏到深夜,秋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雨声,刚好掩住了殿内的动静。

而此时的皇宫正殿,恰逢秋日家宴。

六宫妃嫔尽数到场,宴席摆满了精致的点心鲜果,丝竹悦耳,歌舞娉婷,一派热闹繁华。

谢淮端坐主位,眉眼淡淡,没什么笑意。

席间诸多妃嫔轮番献艺,弹琴、作画、唱曲,各展所长,可他只是懒懒看着,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旁人都看得出来,王上心里,还搁着那点流言的芥蒂,还在冷落温妤柔。

洪雁时坐在席间角落,安安静静垂眸饮茶,恪守规矩,从不抬眼张望,半点不敢与温妤柔有半点交集,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此刻只能隔席相望,默默疏离。

温妤柔静静坐在席位上,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顺软软的,安安静静的,不抢不闹,不争不妒。

看着满殿热闹,看着君王淡漠的神色,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被冷落的这些日子,她夜里常常悄悄算计,可她从来不肯认输。

她想,她要把属于自己的恩宠,好好拿回来。

趁着席间歌舞停歇的空隙,温妤柔轻轻起身,盈盈下跪,声音软软柔柔的,格外动听:“臣妾愿献舞一支,为陛下助兴。”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连夫人抬眼瞥她,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只当她是失宠急了,刻意讨好。

谢淮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浅浅的,听不出情绪,只轻轻颔首:“可。”

轻柔的丝竹声缓缓响起。

温妤柔褪去外衫,一身薄薄的月白舞裙,裙摆软软垂落,干干净净,没有繁复珠翠,只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清雅又温柔。

她缓缓抬手、旋身、抬袖。

她本来就长袖善舞,今日这支舞,她跳得格外认真。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色。

谢淮原本淡漠的目光,一点点被她吸引,牢牢落在她纤细的身影上。

他忽然就想起,从前日日相伴的温柔时光,想起她温顺柔和的模样,想起她从不争风吃醋、永远软软待人的性子。

那些荒唐无根的流言,那些心底别扭的芥蒂,在这支温柔的舞姿里,一点点、一点点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可笑。

这般干净柔软的小姑娘,满心温顺待他,他却因旁人碎语,冷落她这么许久,让她独自冷清难过。

一曲舞毕,余音袅袅。

温妤柔微微俯身行礼,气息轻轻浅浅,眉眼温顺依旧,安安静静等待君王发话,没有半分邀功讨好的急切。

谢淮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声音缓和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宠溺:“舞得很好。是孤,冷落你太久了。”

一句话,便抹平了所有疏离。

当夜,谢淮便复了往日恩宠,留宿清芷殿。源源不断的珍宝赏赐,再一次流水般送入殿中,冷清许久的清芷殿,一夜之间,再度热闹繁盛起来。

六宫众人皆知,温婕妤,再度盛宠无双。

而喧闹繁华的正殿之外,偏僻冷清的凝晖殿里,那场难熬的生产,还在继续。

夜色深浓,烛火摇曳。

施怡儿已经疼了整整一夜,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小脸苍白软软的,嘴唇微微泛白,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桃子蹲在床边,一边替她擦汗,一边悄悄掉眼泪,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小声安慰:“娘娘再坚持一下,快好了,我们的小主子马上就出来了。”

老产婆守在床边,细细指导着她用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何融在外间紧紧候着,时不时进来递上温好的补药,药气温润,一点点吊着她虚弱的气血。他眼底藏着满心的紧张,却依旧稳稳稳住心神,护住殿中所有安稳,不让一丝一毫危险靠近。

天边的夜色慢慢褪去,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浅浅照进殿内。

熬过了整整一夜的剧痛,在天色微亮的那一刻。

“哇——”

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啼,轻轻划破了凝晖殿的寂静。

清脆、小小的、软软的,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格外动人。

“生了!生了!是小皇子!娘娘恭喜!是个健健康康的小殿下!”产婆惊喜的声音轻轻响起,满是宽慰。

这一刻,窗外连绵的秋雨恰好停了,薄薄的天光破开乌云,温柔洒进这座常年冷清的宫殿。

施怡儿浑身一软,彻底脱了力气,软软躺倒在床榻上,眼皮轻轻耷拉下来,累得几乎昏睡过去。

可听见那声小小的啼哭,她苍白疲惫的脸上,还是轻轻扯出了一个软软浅浅的笑容。

太好了。

她的小宝宝,平平安安来到她身边了。

九个月的辛苦煎熬,深宫无数个冷清难熬的日夜,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所有的委屈、孤单与痛苦,在这一刻,都尽数值得。

何砚之听到婴啼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放松,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染上浅浅温柔。

他静静立在殿外,望着初亮的天光,轻轻松了口气。

他护了整整九月的人,终于平安渡过大难,母子安康。

桃子喜极而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收拾妥当,看着襁褓里小小软软的婴儿,心头暖暖的。

这座冷冷清清的如同冷宫一样的宫殿,终于迎来了一点点鲜活的、温暖的生机。

只是天光虽亮,深宫的风波却从未停止。

小小的皇子尚在襁褓懵懂之间,却已然成了后宫众人紧盯的目标。

太后的忌惮、后宫的嫉妒、前朝的博弈,早已悄悄笼罩在这个软软小小的孩童身上。

施怡儿微微闭着眼,疲惫地陷入沉睡。

她还不知道,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往后要在这座人心复杂的深宫里,经历多少风雨算计。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只是……

为什么心里总是那样沉重呢。

“快向王上和王后禀报!是个皇子!”外面急匆匆的声音进了她的耳,她却觉得好累好累,慢慢的便没有了反应,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