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雪,是能杀人的。
林墨七岁就懂了这件事。那年冬天,隔壁屋的王大爷出去找走丢的羊,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冻成冰雕,还保持着弯腰看羊蹄印的姿势。
从那以后,林墨每天出门前都会做同一件事——把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塞进最贴身的衣服里,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那点温热。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此刻,十一岁的林墨正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背后拖着一捆比他身子还粗的柴火,瘦小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地间像一粒随时会被吹散的墨点。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旧的血痂刚结上,新的又裂开,但他一声不吭。
这是活着的规矩。在极北之地,出声会消耗热量,热量就是命。
村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字被风蚀得只剩轮廓。林墨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他娘说过,那上面刻的是“唐门监测站遗址”。
他不懂什么是监测站。他只知道,三年前的冬天,他娘亲也是沿着这条向北的路,走进了那片白色的禁区,再也没有回来。
走的时候,她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怀里,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墨儿,娘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不是怪物。”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人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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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很破,墙缝呼呼灌风,但林墨有办法。他把冻硬的柴火垛在墙根,等化了冻再劈。生起火后,屋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他从墙缝里摸出那块玉佩。
这是他每天的仪式。玉佩温润,在掌心微微发热。他娘说过,这是唐门弟子身份的证明,一代一代传下来。
火光照着玉佩,里面有隐约的纹路流动,像活的。
林墨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发沉。屋外风雪呼啸,屋内柴火噼啪,他蜷缩在角落,沉沉睡去。
然后,他坠入了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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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走廊。刺眼的灯光。身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墨低头看自己——他穿着一件橙色的连体服,胸口印着黑色的字:D-9981。
“D-9981,进入收容室。”一个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机械,冰冷。
门开了。
门后是一头怪物。
灰白的鳞甲,猩红的竖瞳,利齿间滴落腥臭的黏液。它盘踞在巨大的收容池中,像一座活的肉山。
林墨想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一步步往前走。
嘶吼。鲜血。撕裂的剧痛。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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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醒了。站在白色的走廊里,穿着橙色连体服,胸口印着D-9981。
“D-9981,进入收容室。”
门开了。怪物在那里等他。
嘶吼。鲜血。撕裂的剧痛。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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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次。
林墨记不清每一次死亡的细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利爪剖开胸腔的冰冷,被利齿咬断脊椎的脆响,还有那双猩红竖瞳,在每一次吞噬他之前,都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就像看一只虫子。
第三十七次死亡时,画面突然变了。
那头灰白怪物还在,但对面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纯白的巨人,身高数丈,无目无面,脑后垂着扭曲的长尾,头顶悬浮着一轮金色的轮盘。
轮盘在转动,一格,两格,三格……
巨人手持长剑,与灰白怪物对峙。
林墨站在它们之间,不知所措。
然后两个东西同时转头,“看”向了他。
“弱小的人类……”灰白怪物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岩石,“你竟敢……”
纯白巨人的声音冰冷如机械:“适应机制初始化……检测到新世界规则……”
轮盘猛地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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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惊醒。
玉佩滚烫,烫得他下意识松手。玉佩落在柴火堆上,没有碎裂,但表面的温润光泽变得刺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屋外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风声。是活的。
林墨冲到门口,推开木门——风雪中,一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逼近。
那是一只冰原熊,身高五米,皮毛上挂着冰凌,每一步踏下,积雪都陷出深深的坑。它的眼睛盯着林墨的木屋,鼻子抽动,似乎在嗅什么。
林墨认出了它。这是盘踞在冰原深处的那头千年魂兽,村中老魂师说过,它从不靠近人类聚居地,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
玉佩。
林墨回头,那块玉佩正在发光,忽明忽暗,像心跳。
冰原熊加快了速度。
跑,还是不跑?
林墨想起三年前,娘亲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进风雪。他想起那些被冻死、被魂兽咬死的村民。他想起王大爷变成冰雕的姿势,还在低头看着羊蹄印。
他才十一岁。他不想死。
但他娘的坟在北边。他答应过每年去扫。
林墨咬了咬牙,抓起柴刀冲出门——不是往北跑,而是往冰原熊的方向。
“你不是要玉佩吗?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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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熊低头看着这个冲过来的小不点,眼里甚至没有杀意,只有困惑。
然后林墨一刀砍在它的爪子上。
柴刀崩了。冰原熊的皮毛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巨熊怒吼,一掌拍出。林墨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破布一样倒飞出去,撞碎了自家木屋的半面墙。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脱臼。嘴里全是血。
但奇怪的是,不疼。
或者说,疼,但那种疼正在飞快消退。断裂的肋骨在动——不是错位,是在复位。
林墨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臂上正在长出东西。
灰白色的。一片一片。像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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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熊愣住了。
这个弱小的人类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变化。那双眼睛——刚才还是正常的黑色——现在有一只变成了猩红色,和它见过的那些凶兽一模一样。
林墨爬起来。肋骨已经长好,脱臼的左臂自己复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长出了利爪,灰白的鳞片覆盖到小臂。
“你……”他张嘴,发出的却是两个声音的重叠。
一个嘶哑低沉:“这具身体……勉强能用。”
一个冰冷机械:“适应机制启动。首次攻击记录完成。物理减伤10%。”
冰原熊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活了千年,见过无数魂兽,但从没见过这种事——人类身上长出怪物的鳞片,嘴里发出怪物的声音。
但它更愤怒了。区区人类,也敢在它面前装神弄鬼?
巨熊再次扑上,一掌拍下。
这一次,林墨没有飞出去。他被拍退三步,胸口鳞甲碎裂,但在碎裂的同时,新的鳞甲已经开始生长。
“第二次攻击记录完成。减伤20%。”
冰原熊咆哮,接二连三地攻击。一掌,两掌,三掌——
林墨一次次被拍飞,一次次爬起来。他浑身的衣服已经碎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灰白鳞片,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像人。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第四次。减伤35%。”
“第六次。减伤55%。可预判攻击轨迹。”
“第七次。减伤60%。攻击模式解析完成80%。”
冰原熊开始慌了。它已经打了七次,每一掌都能拍碎百年魂兽的脑袋,但这个人类——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死的人类——每一掌之后都变得更强。
第八掌,林墨没有退。
他抬起右手,稳稳抓住了冰原熊的爪子。
巨力相撞,他的双脚陷入雪地半尺,但他站住了。
“第八次。”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次林墨听清了,它来自他头顶——一轮金色的法轮正在那里缓缓转动,八格轮盘已经点亮了四格。
“减伤80%。攻击模式解析完成。解·【镜之力】生成。”
林墨不懂什么是解,但他身体自己动了。
他左手握拳,一拳砸在冰原熊的爪子上——那明明是瘦小的拳头,砸出的力道却让巨熊惨嚎一声,整条前腿软了下来。
那是它自己的力量,被三倍返还。
冰原熊终于怕了。它转身就跑,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头也不回。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它逃走。
风雪还在刮,但他的世界安静极了。
他低头看自己。灰白的鳞片正在缓缓褪去,头顶的法轮也消失了。右手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只是指尖还残留着几片细小的鳞,像某种印记。
体内那两个声音也安静了。
好一会儿,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怕我?”
林墨张了张嘴,发现还能正常说话:“怕。但我更怕死。”
“你死过三十七次。”那个声音说,“在我的记忆里。”
林墨愣了。三十七次——这个数字他只在梦里见过,那些反复被撕裂的画面。
“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我是SCP-682。你的世界……试图杀死我无数次。你是被送进来的人之一。”
林墨沉默了很久。他想骂人,想哭,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他只是站在风雪里,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682沉默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替它回答了:“宿主存活是适应机制延续的前提。杀死宿主,逻辑不成立。”
“我问的是它,不是你。”
682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暂时不杀。”
林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抬头看着漫天风雪,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有名字吗?我不能一直叫你们682和那个什么……”
“魔虚罗。”那个冰冷的声音说,“我是魔虚罗。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太长。”林墨说,“叫你小魔?”
“……驳回。”
“那就魔虚罗。你呢?”他问682,“总不能一直叫你682吧?”
682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不灭。”它终于说,“你可以叫我‘不灭’。”
林墨点了点头。他踉跄着走回木屋废墟,在残垣断壁中找到那块玉佩。它已经不再发光,只是温热地躺在他掌心。
他想了想,把玉佩重新塞进贴身衣服里。
“不灭,魔虚罗。”他轻声说,“我叫林墨。以后,多多关照。”
体内一片安静。好一会儿,魔虚罗的声音响起:
“记录完成。宿主:林墨。契约关系:确认。”
不灭没说话,但林墨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远处,村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村民们被动静惊动,正在往这边赶。
林墨看着那些灯火,第一次觉得,它们真暖。
风雪还在刮,但他忽然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