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影中的少年

李沁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的天还没亮。

又是那个梦。

父亲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雾气深处。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雾气越来越浓,父亲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爸……”

李沁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父亲失踪,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梦中的不安。自从三个月前休学以来,这样的噩梦越来越频繁。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建议他多出门走走,多和人交流。

可李沁不想出门。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窗外是余洲市老城区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这个时间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李沁住的这栋老式居民楼有六层,他家在四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的水箱,还有远处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那些高楼的外墙上,隐约能看到淡蓝色的光纹——那是立场稳定器的能量回路,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节点,像城市的血管一样遍布全城。

蓝星和地球很像,但又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就是“立场能量系统”。根据历史课本的说法,这是上古先民留下的遗产,一个覆盖全球的能量网络,维持着星球的生态平衡。普通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源武者可以吸收其中的能量进行修炼。

李沁对源武者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父亲李浩然曾经是立场监测局的特工,十二年前在一次任务中失踪,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因公殉职”,但连遗体都没找到。

母亲从不提这件事。她只是把父亲的照片收进抽屉,然后继续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李沁知道,母亲每个月的十五号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呆。那是父亲失踪的日子。

洗漱完,李沁走进厨房。母亲已经去上早班了,电饭煲里温着粥,桌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碟咸菜。母亲在纺织厂工作,三班倒,今天应该是早班,六点就要到岗。

李沁默默吃完早餐,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堆着高中课本和习题册,但他已经三个月没碰过了。休学手续是母亲去办的,班主任来过两次电话,劝他回去上课,说高三很重要,不能耽误。

李沁知道班主任是好意,但他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本地论坛。这个论坛有个板块叫“异常事件记录”,经常有人发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某片区域的植物突然枯萎,或者动物行为异常,甚至有人声称看到了“黑色的雾气”。

大多数帖子都被管理员以“谣言”为由删除了,但李沁会截图保存。

父亲失踪前,曾经跟母亲提过“立场异常”和“蚀能污染”。那时候李沁还小,听不懂这些词,但现在他隐约觉得,论坛上那些“异常事件”,可能和父亲说的东西有关。

翻了几页,一个刚发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标题是:“东郊老工业区,树木一夜之间全枯了”。

发帖人叫“夜行者”,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帖子内容很简单,配了几张照片。照片是在夜里拍的,画质一般,但能看出是一片树林,树木的叶子全部发黑枯萎,树干上还有奇怪的黑色纹路。

下面已经有几条回复:

“楼主P图技术不错啊。”

“又是造谣的,管理员快来删帖。”

“我住东郊,昨晚确实闻到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李沁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些黑色纹路。纹路像是从树干内部蔓延出来的,扭曲蜿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看了眼发帖时间——三小时前。如果帖子是真的,那现在去应该还能看到现场。

去吗?

李沁犹豫了。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你要试着走出去,小沁。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可是……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最终,李沁还是换了衣服,背上一个旧书包,出了门。

母亲给他留了五十块钱在桌上,他拿走了二十,剩下的放回抽屉。公交卡里还有余额,够来回车费。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李沁戴上耳机,假装听音乐,其实什么都没放。他只是不想被人搭话。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驶出老城区,经过新建的商业区,最后开往东郊。

东郊老工业区是余洲市上个世纪的重点工业基地,后来产业转型,工厂陆续搬迁,留下大片废弃厂房和空地。政府规划要改造,但一直没动工,就这么荒废着。

李沁在终点站下车,按照帖子里的描述,往工业区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不对劲。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沉闷感。像是气压突然变低了,呼吸有点费力。李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眼睛。

他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空地,眼前出现了一片树林。帖子里的照片就是这里拍的。

但眼前的景象,比照片里更诡异。

树木确实全枯了,但不是普通的枯萎。树叶变成了漆黑色,一碰就碎成粉末。树干上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李沁走近一棵树,伸手想摸那些纹路。

“别碰!”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沁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说话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女孩的眉眼很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那些是蚀能污染,碰了会感染。”女孩说,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

李沁愣了下:“蚀能?”

女孩没回答,而是走到另一棵树旁,蹲下身仔细观察树干上的黑色纹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仪器,像手机但更厚,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她把仪器对准纹路,屏幕上立刻出现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

“污染浓度三级,扩散半径约五十米,还在缓慢扩大。”女孩自言自语,“得通知监测局。”

她收起仪器,这才看向李沁:“你不是源武者,来这里干什么?”

“我……看到论坛上的帖子,好奇。”李沁老实说。

“好奇心会害死猫。”女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

“那你呢?”李沁问。

“我等人。”女孩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监测局的人。”

李沁这才注意到,女孩的气质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样。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而且她刚才提到了“监测局”——应该是立场监测局,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你也是监测局的?”李沁试探着问。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几秒后,她摇摇头:“不算。我只是……帮忙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黑色越野车从废弃厂房间驶来,停在树林边缘。车上下来五六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有银色的徽章——一个圆环套着三角形,那是立场监测局的标志。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寸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他扫了眼树林,眉头皱起:“三级污染,扩散速度比预想的快。”

“赵队。”女孩朝他点点头。

被称作赵队的男人看向李沁:“这小孩是谁?”

“路人,论坛上看到帖子过来的。”女孩说。

赵队走到李沁面前,上下打量他:“小子,这里不是玩的地方,赶紧回家。”

李沁没动。他看着赵队胸口的徽章,突然问:“你们认识李浩然吗?”

赵队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交换了眼神。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队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是我父亲。”李沁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队盯着李沁,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李浩然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你认识我父亲?”李沁的心跳加快了。

“何止认识。”赵队叹了口气,“我是你父亲的搭档,赵铁军。”

李沁愣住了。父亲失踪那年他六岁,对父亲的同事只有模糊的印象。但他记得,父亲确实提过“铁军”这个名字,说那是个可靠的兄弟。

赵铁军拍了拍李沁的肩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阎,你带他先到车上去。”

那个被叫做“小阎”的女孩点点头,对李沁说:“跟我来。”

李沁跟着女孩走向越野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军和另外几个人已经进入树林。他们从车上搬下几个金属箱子,打开后取出一些仪器。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像喷枪的东西,对准树干上的黑色纹路,喷出淡金色的雾气。雾气接触到纹路,发出“滋滋”的声音,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那是净化剂,能暂时抑制蚀能污染。”女孩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但治标不治本。这片区域的立场节点可能出问题了,得派人检修。”

李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忙碌的身影,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阎悦。”女孩说,眼睛看着前方,“阎王的阎,喜悦的悦。”

“我叫李沁。”

“我知道。”阎悦说,“赵队刚才说了。”

车子驶离工业区,开上主路。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李沁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父亲、立场监测局、蚀能污染、那些黑色的纹路……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阎悦突然开口,“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特工。”

“你知道他是怎么失踪的吗?”李沁问。

阎悦沉默了一会儿:“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十二年前,监测局组织了一次对死亡谷的探索行动,你父亲是队员之一。那支队伍一共七个人,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你父亲不在其中。”

死亡谷。

李沁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蓝星上最著名的禁区之一,位于西部荒漠深处,常年被浓雾笼罩。官方说法是那里有强烈的立场乱流,普通人进入会立刻死亡,就连源武者也不敢深入。

父亲竟然是去那里失踪的。

“活着回来的两个人是谁?”李沁问。

“一个是周沧海,当时行动队的队长,现在是神藏境后期的高手。”阎悦说,“另一个……”

她顿了顿:“是张明远,总局的副局长。”

李沁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车子开回市区,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阎悦熄了火,转头看向李沁:“你家住这儿?”

“嗯。”李沁点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阎悦说,“另外,今天看到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蚀能污染的存在是机密,普通人知道了只会引起恐慌。”

“我明白。”李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阎悦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你父亲的事,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情况,可以联系我。”

卡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银色的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职务。

李沁接过卡片:“你是监测局的人吗?”

“算是编外人员。”阎悦说,“我父母以前是监测局的研究员,我从小在研究所长大,懂一些这方面的知识。赵队有时候会找我帮忙分析数据。”

“你父母现在呢?”

阎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们也失踪了。五年前,在一次野外考察中。”

李沁愣住了。他没想到阎悦也有类似的经历。

“所以,”阎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李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回去吧。”阎悦说,“记住,今天的事保密。”

李沁下车,看着越野车驶远,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卡片,心里乱糟糟的。

父亲失踪的真相、立场监测局、蚀能污染、死亡谷……所有这些,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而阎悦,那个眼神疏离的女孩,像是站在门边的人,既不属于门内的世界,也不完全属于门外。

李沁回到家时,母亲还没下班。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父亲留下的东西——几本工作笔记、一枚徽章、还有一些照片。

李沁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立场能量系统观察记录——李浩然,新历97年3月。”

新历97年,那是父亲失踪前一年。

李沁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里记录的都是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他看不太懂。但有一页,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系统老化加速,净化机制失效,蚀能污染开始扩散。必须找到能量共鸣者,否则……”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出“灾难”、“不可逆”几个词。

能量共鸣者。

李沁想起阎悦今天说的话。她说蚀能污染需要净化,但净化剂只能暂时抑制,治标不治本。

如果父亲笔记里说的是真的,那蚀能污染正在扩散,而解决的关键,是找到所谓的“能量共鸣者”。

这个人是谁?在哪里?怎么找?

李沁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又在哪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余洲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立场稳定器的蓝色光纹在高楼外墙上流动,像城市的脉搏。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阴影正在蔓延,而微光,才刚刚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