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3年的风

陈致远是被撞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梦,是一辆二八大杠结结实实怼在后腰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火辣辣的疼。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

有人扔了车子跑过来扶他。陈致远趴在地上,手掌撑着粗糙的水泥地面,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见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指节没有中年后那道被机器夹过的疤。

这手不对。

“哥们儿?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车闸不灵……”

陈致远被翻过来,一抬头,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圆脸,浓眉,左边眉毛里有颗痣,正呲着牙冲他乐,一脸心虚。

赵铁柱。

二十岁出头的赵铁柱,还没发福的赵铁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口印着“红星机械厂”四个红字。

陈致远的脑子像被人灌进了一盆冰水。

1983年。

他猛地坐起来,扭头看四周。

灰扑扑的街道,两排法桐刚冒新芽,墙上是白底红字的标语——“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对面是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拎着暖瓶打酱油。更远处,一座大烟囱正冒着白烟,那是红星厂的锅炉房。

广播喇叭里,李谷一正唱《乡恋》。

“你……你没事吧?”赵铁柱伸手在他眼前晃,“致远?陈致远!你他妈别吓我,我就撞你一下,你别翻白眼啊……”

陈致远抓住他的手。

“今年是哪一年?”

赵铁柱愣了:“83年啊,你摔傻了吧?走走走去医务室——”

“几月?”

“三月啊,三月十七,星期四。”

陈致远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后腰疼,但这点疼压不住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月十七。三十八年前的三月十七。

他重生了。

赵铁柱非要送他去医务室,陈致远没去,说自己回家躺躺就行。

“那你慢点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回头请你喝北冰洋!”赵铁柱推着车子追了两步,见他不像有事,才骑上车往厂里赶,“下午还得上班呢,迟到了老厂长扣钱!”

陈致远站在路边,看着那个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

赵铁柱。

前世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兄弟,后来当了销售总监,喝酒喝到胃出血,五十岁就走了。追悼会上他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是活的,年轻的,还会冲他傻乐的。

陈致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家就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一排排红砖楼,四层,没电梯。他家住三单元二零二,五十平米的筒子间,厨房在楼道里,厕所是公用的。

上楼的时候,他碰见楼下李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

“哟,致远没上学啊?今天不是星期四吗?”

“不舒服,请了假。”

李婶点点头,压低声音:“你妈在食堂呢,你妹好像也回来了,你回去看看。”

陈致远心里一紧。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妹妹陈小燕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十四岁的陈小燕,瘦,头发有点黄,穿着姐姐剩下的格子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她看见陈致远进来,赶紧把纸往身后藏。

“哥?你怎么回来了?”

陈致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给我看看。”

陈小燕抿着嘴,不吭声。

“小燕。”

她慢慢把纸递过来。

是一张缴费通知。高中学费,十八块五,下周截止。

底下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交就退学。

陈致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妈知道吗?”

“没敢说。”陈小燕低着头,“哥,我不念了,我去糊火柴盒,李婶说一个月能挣八块……”

陈致远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很久没剪了,有点涩。

“你念你的。”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小燕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陈致远记得,妹妹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前世他做生意发达了,给她钱,给她买房,她都笑着说谢谢哥。后来他破产了,她把自己攒的二十万拿出来,说哥你拿去翻身。

他没用那笔钱,但那二十万他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妹妹交不起学费。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母在厂食堂打零工,洗碗择菜,一个月十八块钱。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递给陈致远:“今天食堂剩的,土豆炖肉,给你和小燕吃。”

陈致远打开饭盒,土豆多,肉片薄得透光,一共三片。

陈小燕说:“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食堂能饿着我?”陈母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转身去捅炉子,“你们吃,妈热热窝头。”

陈致远看着她。

五年前父亲失踪的时候,她才四十岁,头发还是黑的。现在鬓角全白了,背也驼了些。她从不提父亲,也不让两个孩子提,只是每个月往派出所跑一趟,问问有没有消息。

去年开始不跑了。

“妈。”陈致远放下筷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高考我不考了。”

陈母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捅炉子。

“我想进厂,当学徒。”

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映着陈母的脸。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当年也说过这话。”

“……”

“他说他不想考大学,想进厂学技术,给厂里争口气。”陈母把炉钩子放下,站起来,背对着他,“后来他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术员,再后来——”

她没说下去。

陈小燕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妈。”陈致远站起来,“我不是赌气,我是算过账的。我考上大学,四年花家里的钱,毕业分配还不知道去哪。我进厂,一个月学徒工资十六块,明年转正能拿三十多。小燕的学费能交上,你也不用这么累。”

陈母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太复杂,陈致远读不全。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他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期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陈母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那就去吧。明天我跟你师傅说一声。”

她没问为什么儿子突然变了个人,也没问那个成绩一直中不溜、天天嚷嚷要考大学跳出工厂的儿子,怎么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陈致远知道,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问了,就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夜里,陈致远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贴着旧报纸,有几张是他小学时候得的奖状。窗外能看见厂里的烟囱,夜里还在冒烟,三班倒的工人还在干活。

他想起前世。

2023年,他的工厂倒闭那天,他一个人在车间坐到半夜。机器都停了,灯都灭了,只有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台他二十年前买的第一台机床上。

那台机床就是红星厂生产的。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缘分。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缘分,是根。

他翻了个身,看见桌上那个旧闹钟。

闹钟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绿色塑料皮,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那是父亲的。

他起身拿过来,翻开。

父亲的字迹很工整,记的都是技术参数、设备故障、维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有几行字不太一样——

“接上级通知,出差广州,约见港商谈设备引进。预计两周回。1981年11月3日。”

后面空白。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门。走之前把这本子落在家里,没带走。一个月后厂里收到电报,说人不见了,联系不上。再后来派出所说查不到,可能偷渡去了香港,也可能出了意外。

母亲不信,跑了两年,跑不动了。

陈致远合上本子,躺回床上。

他知道父亲不是偷渡。前世他后来查到一点线索,指向一桩商业纠纷,指向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但等他想深查的时候,已经晚了,人都散了,证据都没了。

这辈子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远,很轻。

1983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陈致远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进厂了。

第二天一早,陈母带他去厂里办手续。

红星厂全称是“江城红星机械厂”,五十年代建厂,生产农用机械和自行车零件。最红火的时候有一千多号人,厂里有食堂、澡堂、子弟小学、职工医院,像一个独立的小社会。

现在不行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但明显慢了许多。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看见陈母领着个年轻人进来,都多看两眼。

“陈姐,这是你家老大?”有人问。

“对,来当学徒。”陈母笑着应。

“哟,不考大学了?可惜了。”

陈母没接话,带着陈致远往里走。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行就是不行!王主任,咱们厂再难也不能这么搞,你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是老厂长的声音。

“老刘,你这脾气得改改。”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不是我要逼你,是局里的意思。你们厂欠银行三十万,欠材料款二十万,工人工资两个月没发,你让我怎么给你批贷款?让你并给农机厂,那是给你找出路。”

“出路?农机厂那个烂摊子,并过去我们连牌子都保不住!”

“牌子能当饭吃?老刘,我话撂这,三个月,你们再拿不出方案,局里强制执行。”

脚步声往门口走。陈致远拉着母亲往边上让了让,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沉着脸出来,扫了他们一眼,下了楼。

老厂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陈母,勉强挤出个笑:“陈嫂,有事?”

“刘厂长,这是我儿子,想进厂当学徒,您看……”

老厂长看看陈致远,点点头:“行,去找周科长办手续。学徒工资十六,试用期半年,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说完转身回屋,砰地关上门。

陈母叹口气,带着陈致远往供销科走。

走到楼梯口,陈致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老厂长,刘德厚。

前世他见过一面,在医院的病床上,肺癌晚期,瘦得皮包骨。那时候红星厂早没了,工人都散了,老厂长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没人来看他。

陈致远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抓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他忘不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厂长托人找过他,因为他是陈卫国的儿子。

供销科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瘦长脸,是周科长。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时兴的喇叭裤,头发抹了发蜡,正翘着腿翻报纸。

“周科长,我带儿子来办手续。”陈母站在门口。

周科长抬起头,打量陈致远一眼:“多大了?”

“十八。”

“学历?”

“高三。”

“高三不考大学,进厂?”周科长笑了笑,“怎么,想接你爸的班?”

陈致远没接话。

周科长旁边的年轻人放下报纸,斜着眼看他:“你就是陈卫国的儿子?听说你爸跑香港发财去了,怎么没把你们带上?”

陈母脸色变了。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叫周海东,周科长的儿子,也在供销科上班。前世陈致远跟他没打过交道,只听说后来蹲了几年大牢,出来以后不知所踪。

“看什么?”周海东站起来,走过来,“怎么,我说错了?你爸失踪两年,有人说是偷渡,有人说是躲债,反正不是什么光彩事——”

“海东!”周科长喝了一声。

陈致远没动。

他盯着周海东的眼睛,声音很平:“我爸的事,你知道什么?”

周海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你想问我?你给钱吗?”

陈致远点点头,转身对周科长说:“周科长,手续怎么办?”

周科长松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填了,去车间报到。学徒跟着高建军,他带新人。”

陈致远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

周海东在旁边站着,见他不接茬,觉得没意思,又坐回去翻报纸。

填完表,陈致远跟母亲出来。

走到门口,周科长突然喊住他:“哎,小陈。”

陈致远回头。

周科长看看走廊两头,压低声音:“你爸的事,别瞎打听。厂里有些人,不爱听这个。”

陈致远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厂门,陈母拉着他的手:“别听他们瞎说,你爸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惹事。”

“嗯。”

陈母叹口气,松开他的手,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中午来食堂吃饭,妈给你留点好的。”

陈致远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慢慢攥紧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

学徒。十六块。高建军。

1983年,一切刚刚开始。

他转身往车间走去。

广播里又在放歌,这次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远处,厂门口的法桐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那年花开还早,但风已经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