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又像是被沉重的石磨狠狠碾过,混沌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先是一阵轻柔的、带着粗布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道温柔却略显沙哑的哼唱,调子简单质朴,带着江南乡野独有的软糯,混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远处田埂上隐约的人声,交织成一幅陌生又鲜活的画面,强行闯入他的感知里。
林砚拼命想睁开眼,想看清周遭的一切,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千斤铅,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能掀开一条微弱的缝隙,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朦胧的光影和模糊的轮廓。四肢更是软绵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浑身酸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这不是他熟悉的身体,也不是他熟悉的感觉。
鼻尖萦绕着一股复杂却并不难闻的气味,淡淡的草木灰味,混合着粗布被褥晒过的阳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味,偶尔还能闻到窗外飘来的泥土芬芳和青草气息。这味道陌生得很,既不是他加班时熟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出租屋角落里淡淡的霉味,更不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汽车尾气和油烟味,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乡野的气息,干净又质朴,却让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禾娃乖,再睡会儿,娘去给你煮点米汤,喝了米汤,病就好了。”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柔软,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安心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恐慌。
禾娃?娘?
这两个称呼像两道惊雷,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炸开,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明明是林砚,一个在现代都市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的普通会计,前一天还在公司加班核对账目,熬到深夜,因为过度劳累,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怎么一醒来,就多了一个“禾娃”的名字,还有一个自称“娘”的妇人?
不等他细想,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冲击着他的神经。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不属于林砚,而是属于一个陌生的孩童——大唐开元年间,江南乡野一个名叫王小禾的农家孩子,年方三岁,父母皆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姐姐,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可就在前日,王小禾偶感风寒,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好几次,开了些草药,却始终不见好转,昨夜更是烧得浑身滚烫,气息微弱,直到黎明时分,彻底没了气息。而他,来自千年后的林砚,就在这个时候,魂穿而来,占据了这具年幼的身体。
林砚,哦不,现在该叫王小禾了。他睁眼看清:土坯墙、茅草顶的房间里,木床上铺着带补丁的粗布被褥,床头木桌放着缺口药碗,空气中弥漫草木灰与阳光的味道。
床边坐着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妇人,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淳朴,皮肤是常年劳作被晒出的深黄色,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鬓边有几缕碎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满眼关切地看着他。这就是原主的母亲,王阿氏,一个勤劳、善良、朴实的农家妇人,一辈子都在田地里劳作,为了家人操劳不已。
王阿氏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温柔。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醒啦?我的禾娃终于醒啦!是不是还不舒服?娘这就去给你煮米汤,喝了米汤就有力气了,病也会好得更快。”
王小禾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告诉眼前的妇人,他不是她的禾娃,他是林砚。可话到嘴边,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孩童语调,软糯又模糊,根本无法表达他的意思。他这才彻底意识到,他现在只是一个三岁的孩童,一个刚刚大病初愈、连话都说不流利的稚子,他的身体,他的声音,都被这具年幼的躯体所束缚。
他刻意收敛了眼底的清明和慌乱,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着王阿氏,然后露出一个稚嫩又虚弱的笑容。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也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他穿越到了大唐,穿越到了一个三岁农家稚子的身上,从此,他就是王小禾,再也不是那个现代的林砚。
王阿氏见他笑了,心里更是欢喜,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烧已经退了,才放心地站起身,转身走向房间门口。她的脚步有些轻快,却依旧带着常年劳作的沉重,粗布的衣角在走动间轻轻晃动,留下一道朴实的身影。“禾娃乖,你再躺会儿,娘很快就回来。”
大唐,开元盛世。
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历史课本里,是繁华、是强盛、是万国来朝的代名词。可只有真正了解唐史的人,才知道,开元盛世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危机。此刻的大唐,看似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唐玄宗晚年昏聩,沉迷享乐,重用奸臣,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争斗不休;地方上,藩镇势力逐渐崛起,手握重兵,不听朝廷调遣,隐患重重;加上苛捐杂税繁重,世家大族盘剥百姓,普通农家子弟,想要平安长大,想要立足,难如登天。
前世研读唐史的记忆,此刻愈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安史之乱的烽火就会席卷整个大唐,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知道,藩镇割据的局面将会愈演愈烈,朝廷名存实亡,天下大乱;他知道,这看似安稳的江南乡野,终究也会被战火波及,再也没有此刻的宁静。
他一个带着现代记忆和学识的灵魂,寄身在一个三岁的农家稚子身上,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雄厚的钱财,没有强大的靠山,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懂数学,懂会计,懂管理,知道历史的走向,这些在现代或许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可在这个时代,若是轻易展露出来,只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锋芒太露,必遭其祸。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等级森严、人心复杂的大唐,一个三岁的农家孩童,若是表现得太过聪慧,太过异于常人,只会被当成异类,被乡邻排挤、猜忌,被地方豪强觊觎,甚至被朝廷官员注意到,最终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可他的到来,却让这具身体有了不一样的灵魂,他必须藏好这份不同,藏好自己的锋芒。
窗外的鸡鸣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王阿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乡邻们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真的穿越了,真的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成为了王小禾。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清明已经被懵懂和天真取代,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才能看到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警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在现代都市挣扎的林砚,而是大唐江南乡野的农家子王小禾。
他的首要任务,不是展露自己的才华,不是改变历史,而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他要守护好这具身体的家人,守护好这份简单的烟火气,在这乱世将至的大唐,藏好自己的锋芒,低调求生,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一点点积蓄力量,为自己,为家人,挣得一条生路。
“禾娃,米汤煮好啦。”王阿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汤,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扑鼻。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王小禾扶起来,用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然后舀起一勺米汤,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轻轻送到他的嘴边。
王小禾顺从地张开嘴,喝了一口米汤,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瞬间驱散了喉咙的干涩,也带来了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虚弱的身体有了一丝力气。他一边喝着米汤,一边用懵懂的眼神看着王阿氏,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和温柔,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或许,穿越到这个时代,也未必全是坏事。虽然没有了现代的便利,没有了熟悉的家人和朋友,却有了一个全新的家,有了疼爱他的父母和姐姐,有了一份简单而纯粹的烟火气。
喝完米汤,王阿氏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躺下休息:“禾娃,再睡会儿,养足精神,病才能彻底好。”
王小禾乖乖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些关于大唐的记忆,关于乱世的预警。他在心中默默定下此生的第一准则:藏智守拙,低调求生。
在这乱世将至的大唐,唯有收敛锋芒,藏好自己的智慧,装作懵懂无知的稚子,才能在这复杂的环境中活下去,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才能在这陌生的时代,寻得一席之地,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时机,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王小禾的路。